建安幻_楷湘【完结】(76)

  陆子旭只是随口一问,见她没有要说的意思便不再深究,忽道:“你弹劾…啊呸,劝谏陛下的事儿我都知道了,林岁和钟谧那几个老东西,竟然敢借机搞你,若我爹还在朝堂,铁定骂的他们不敢说话。”

  唐璎笑了笑,明白陆子旭这话也只是在宽慰自己而已。

  四位三朝元老中,除钟谧很早之前就站队黎靖北外,其他的三人虽然德高望重,却从来不涉党争,始终保持中立。黎靖北登基后,其余几人自然也就不若钟谧那般有话语权,可由于这几位德高望重,桃李遍天下,在朝中还是有一定威望的。

  陆讳做事向来有分寸,知她“逼谏”皇帝的行径后,绝不会为此犯险,毕竟如今在众人眼里,她已经将皇帝得罪透了。

  唐璎笑了笑,反而宽慰起好友,“你别担心,我没往心里去。”

  陆子旭瞥了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咳嗽一声,话锋一转问道:“那个...仇大人的案子,你这边进展如何?”

  似是发现这个转折有些生硬,后又虚情假意地补充了句,“算了,你这几日好像也挺忙的,书院和照磨所两头跑,我还是不给你添堵了。”

  唐璎知他心系仇锦,也懒得听他假客气,“有话直说。”

  陆子旭正等着这句,闻言立刻弯起了眸子,神秘道:“上回在仇府,你不是说某个随侍曾看到仇大人截获的那封密信上落有刑部尚书的官印吗?”

  随侍......想起无故被牵连的小硕,唐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嗯,你继续。”

  陆子旭并未察觉到她的异常,续道:“从那日起我便密切关注起傅君,昨日果真叫我找到了他的可疑之处。”

  他附耳小声道:“我从刑部印信所的值班官员处得知,十二月初七那日,刑部尚书的官印曾被盗过,印信丢失后,傅君并未声张,也并未进行大规模的搜索,而是有条不紊地忙着手头上的公务......没有他的吩咐,印信所的人便也装聋作哑,权当此事从未发生过。”

  唐璎闻言倒是不觉得惊讶,自古以来,大臣的官印丢失后,不论持印者还印信所的人,全都是要担责的,轻则贬谪,重则罢官,前朝不少宰相丢了相印就是采用这样冷处理的方法来避祸的,假意未曾察觉,静等官印被人用过后再悄然归还。傅君并非机敏之人,此番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比起这个,她更关心后面的事,“然后呢?”

  陆子旭的回答她也早有预料,“不到两个时辰,印匣便被还回去了,印信所的人至今都不知道那盗印之人是谁。”

  沉吟片刻,唐璎忽而奇怪道:“官印被盗是机密,你是如何打听到的?”

  陆子旭咳嗽一声,脸不红心不跳地正色道:“那保管人员的头儿恰巧是我爹接济过的学生,我便谎称是代我爹来询问的,那人压根儿不带犹豫的,三两下就将丢印的事儿和盘托出了。”

  饶是知道陆子旭处事向来如此,甫一听他竟敢瞒着陆讳干出这等事,唐璎还是由衷佩服他的胆大妄为。

  无所谓,被发现后挨揍的横竖也不是她,唐璎催促道:“还有呢?”

  “我想想…”

  陆子旭沉吟片刻,忽又想起一不解之事,多情的桃花眸也跟着染上了几分惑色,“说来蹊跷的是,丢印次日,傅君突然以杀人的罪名让人从柔音布庄抓走了一名瞎眼老妪,审都没审就将那人关进了刑部大牢,数日后,锦衣卫那边儿又以行刺皇帝的名义找刑部要人,将人提到昭狱去了。”

  什么人这么抢手,会让刑部和锦衣卫都争着要?况且…那人不仅是个老妪,还瞎了眼,如何杀人?如何行刺皇帝??

  这事儿何止蹊跷,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她算是明白陆子旭得知她和孙少衡认识后的那股兴奋劲儿从何而来了,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线索就这么多,此时再怎么琢磨都无异于纸上谈兵,考试在即,陆讳前几日才夸了她有进步,她可不能因为这事儿耽误了学业,让名师失望,一怒之下放弃了她。

  唐璎点点头,“我知道了,小考过后我陪你去昭狱看看。”

  眼见陆子旭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她强调道:“我与孙大人不过点头之交,他身为锦衣卫,不受金虎令的问讯限制,没有一定要帮我的理由,况且昭狱那种地方,他也不见得会让我们进去,先说好,我只负责试试,最后的决策权并不在我手里。”

  见她如此上心,陆子旭十分满意,灿笑道:“没问题!”

  第55章 第五十四章“而你章寒英,却从未踏足……

  春闱过后,书院开始小考。

  书院的小考与科举不同,内容上也仅挑了些礼闱的重点来抽考,整个过程用时不到五日。

  有了名师的加持,唐璎小考发挥不错,排名仅次于沈栋和李书彤,且跟两人分数差距不大。沈李二人是正正经经中过举的,如此一来,唐璎对自己的水平也算有了了解。

  按照目前的成绩来预估,等到来年这个时候,她或有希望在科举中以同进士的身份闯进三甲,可陆讳曾夸下海口,让她务必拿下进士出身,即三甲中的第二等,如此一来,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考的不错。”

  低冽的嗓音从身后响起,唐璎尚未抬头,一双修长的手指轻轻点过她的卷面,“这篇《裂冠毁冕之策》写的不错,立意新颖,结构严谨,言辞犀利,针砭时弊,周夫子批阅时曾有意将此篇文作为范本引入国子监,供众监生阅览,被我制止了。”

  他的声音较之从前沉稳了许多,还带着沙哑,让唐璎十分陌生。

  她垂眸,目光扫过他的手指,心不在焉地答了声“是,”语调毫无波澜。

  见她没什么反应,墨修永内心苦笑 ,问她:“你不好奇我为何如此?”

  唐璎淡然道:“夫子行事必有夫子的道理,况且您给我的分数也不低,学生很知足,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她最近风头过盛,如今两头的结业案尚未查清,实在不宜再次打草惊蛇,虽然不知墨修永扣她文章的目的何在,但她既然没有在那群监生中扬名立万的打算,所以也不觉得他的决策给自己带来了什么损失。

  见她如此,墨修永心中没由来涌起一阵不畅快,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远去,不......这东西或许从来就不属于他……

  不知为何,他感到胸腔里空落落的,心开始疯狂下坠,昔日的旧伤仿佛被撕裂开来。

  深吸一口气,墨修永在唐璎面前落座,黑眸直视着她的幂篱,语调忽然厉了几分,“你虽未觉不妥,我却是要解释一番的,省得你往后从周夫子那处得知自己的文章落了选,反而埋怨我为师不公。”

  唐璎微愕,在她的印象里,墨修永从未这样跟他这样说过话,他似乎在...生气?

  隔着朦胧的视线,唐璎抬起头,眼前沉稳端方的男人似乎同印象中的陌上少年郎有了一瞬间的重合,清幽的鹿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迟疑片刻,“学生并非此意。”

  触及到她的眼神,墨修永暗自捏紧了衣袖下的另一只手,手掌往上,是那截从未长拢过的断骨,如今表皮一片平整,竟连半分疤痕也未曾留下,仿佛是在提醒他时候到了,该忘了。

  留不住的,一切都在被她刻意淡化......

  他闭上眼,忽然心有不甘地狠狠掐了一把那截腕骨的断裂处,伤处早已愈合,没能给他带来任何肌理的痛感。

  他失望地垂下手,在唐璎的眼神再次看过来时,面色从容道:“其一,裂冠毁冕有三重意思,即篡取王位,矢志不仕,以及背弃礼法、传统,你通篇只围绕矢志不仕这一层意思来写,文章深度是够了,却不够全面。文章的题目乃一文总括,可以不够详细,但要精确。”

  唐璎一愣,拿起卷面仔细看了看,悟道:“夫子教训的…”

  “其二,举例不当。”墨修永打断她,“你通篇既然以‘矢志不仕’展开,论的是因取仕不公,我朝士子集体罢考科举的事,就应将这一立意贯穿全文,可你却在此段…”他指向文章的第五行,“用安汉公举例。”

  墨修永将试卷挪给她,“安汉公虽为裂冠毁冕的典例,却与绝意仕进毫无瓜葛,你拿此人举证,实为离题。”

  听言,唐璎浮起些微恼意,暗怪自己粗心。

  安汉公是察举制出身,并未经历过科举,她拿安汉公举例原是为了列举历朝历代所有选材路径的弊端,却偏离了文章主旨,安汉公此人野心勃勃,怎可能无意仕途?

  醒悟过后,唐璎朝墨修永一揖,实心道:“多谢夫子提点,学生受教了。”

  观她态度良好,墨修永神色稍缓,“再好的文章,若是偏离了主旨,就是废纸一张。我之后还有事,先走了。”

  他立起身,朝门外走去,“此次截了你的文章也算是给你个教训,不过你也不必灰心,以陆师的授课水准,往后你定能写出比这更出彩的文章,拥有比今日更好的机会,你当记住,春闱的考官只会比我更严苛,你这篇文章若是真被拿到考场上,能不能拿到分都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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