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72)

  不知为何,她忽然就想起忠渝侯变节的那段日子,黎靖北也像现在这样常常到她殿中找她对弈,说是能帮她静心。只可惜彼时她方被家族抛弃,心绪太过浮躁,每次都输的一塌糊涂。

  其实如今想来,黎靖北那时遭受的压力恐怕比她还大,若非他在前廷扛起了一切,替她挡住了一干老臣的口诛笔伐,一遍遍驳回了钟谧的废妃奏请,她恐怕早已流落街头,尸骨无存。饶是如此……唐璎的眼眸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到头来,她也不过是他严密布局中的一子罢了。

  思及此,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陛下召臣来所为何事?”

  又是熟悉的疑问,黎靖北狐眸半垂,神色似乎也不大高兴,薄薄的朱唇里缓缓溢出两个字,“公事。”

  唐璎抿唇,她与他夫妻四年,又怎么会察觉不到他的情绪变化,他这般,无非是因为她之前自作自张地“风闻奏事”罢了。饶是明白,却也不想认错,遂垂眸等他进一步吩咐。

  帝王倒也未责怪她,迅速落下一子,头也未抬,“开年后朝中有许多新政要颁布,你帮朕看看。”

  说罢,他颔首指了指另一旁的桌案。

  黎靖北下棋向来不喜被扰,开棋后,一局未毕绝不离身,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唐璎也没打算让他起身,兀自向他手指的桌案走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她走动的过程中,她总觉得黎靖北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她臀部游走。

  被这样注视的感觉并不好,唐璎加快脚步,大步走到书桌前,一屁股坐到了圈椅上。

  咦?

  圈椅上铺了几层厚厚的绒毯,又柔又暖,将她的伤处牢牢地包裹着,她臀帐后不能久坐,有了这绒毯的缓冲,竟觉得舒适异常。

  殿内烧着银碳,温度适宜,她记得宫里的椅子向来用的都是坐垫,此时竟被换成了绒毯,这要是坐久了,屁股都得热的慌。

  她将视线转向黎靖北,却见他依旧神色自若地下着棋,眸中似有微波闪过,白玉般的耳尖上泛起微微的红晕,见她望过来 ,一粒黑子不慎落到了棋盘外…

  唐璎眼睫一颤,将视线调回书案上。

  宽大的桌案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文卷,凌乱无序。从前在东宫,黎靖北就不喜别人靠近他的桌案,自己一忙起来又常常忘记收拾,渐渐的,整理文卷的活儿就落到了唐璎身上。

  看着一桌的杂乱,唐璎叹了口气,未曾想他如今还是老样子,信任的人不在身边,他竟就任由案牍堆成了山。

  唐璎看不惯,照着从前的习惯粗略整理了一番,却未注意到“专心下棋”的某人默默勾起了嘴角。

  她随意翻开一张奏折,上面写满了三法司会审前指挥使诬良为盗,逼人自尽的记录,旁边还有黎靖别的御批,“执法受嘱,久禁平人,难居近侍。发原卫带俸差操。”【1】

  再翻开一张,是对温州三府溺毙女婴习俗的严惩,上面同样落有朱批,“人命至要,父子至亲,今乃以婚嫁之累,戕思败义,俗之移人,一至于此,此实有司之责…所产女子,如仍溺死者,许邻里举首,发戍远方。”【2】

  还有对陕西道巡按不顾供他读书的糟糠之妻的处境,强行纳妾休妻的裁决请示,对于此案,黎靖北的御批很简单,“凡豪势之人,强夺良家妇女,奸占为妻妾者,绞。”【3】

  诸如此类的文卷还有很多,厚实的奏章上落满了深深浅浅的御批,笔触利落,字体遒劲,不难看出下笔之人心中所藏的宏图和锐意。

  唐璎合上奏折,顿时心生感慨,暗叹黎靖北的为君之才,每一封奏折,每一个裁决下,仁义、法度都有兼顾。不得不说,黎靖北虽然以法治国,却从不苛政,他既是心狠的施政者,又是天生的仁君。

  除此类奏章外,还有他登基后为推行女官所做的努力,先是思想开蒙,令各大书斋下架了《女则》《女训》等读物,普及女子读正书的益处;再来是兴办女学,减免女子学费,为读书的女子发放墨宝竹简等;最后是鼓励科举,拟凡是家中有女秀才、女举人、女进士者,朝廷每年会发放五至二十两不等的银两补助。

  无论是思想开蒙,兴修女学,还是擢选女官,他改革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皇帝的圣旨几度被内阁封还。起草,驳回,再起草,再驳回,登基两年来他从未放弃。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批红,唐璎心中忽然就升起了一阵酸胀感,既为他的坚韧,又为天下女子的处境。

  她深吸一口气,忽而瞥见桌案的最里侧似乎躺着一本奏折,纸页微微摊开,上面没有内阁的票拟,似是密疏……

  “让你看这些没有别的意思,朕只是想让你知道,登基这两年来朕都做了些什么。朕所作的努力,朕所布的局,究竟值不值得你孤身犯险,风闻奏事一事,你......”

  见她许久没有动静,黎靖北顿住声音,抬头一看,却发现唐璎面色不大好,视线下移,随即瞥见她手里握着的一张折子,神情微微一僵。

  他匆忙放下手中黑子,方想阻止她摊开,可唐璎已经看完了。

  她看向帝王的眸光冰冷,眼中满是失望之色,“陛下,您这是何意?”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你我当年若有子嗣,立为……

  日晖下,女子一身青袍立于御案前,眉宇间盛满了怒气。

  在黎靖北的印象中,唐璎向来给他的感觉都是婉约的,漠然的,疏离的,他甚少见过她这般凌厉之态,他依稀记得,她最后一次动怒还是自请离宫那日。

  思及此,黎靖北的心猛然一抽,加快脚步来到书桌旁,从她手中抢过奏疏,神情间有些无措,“阿璎…”

  唐璎松手,任由奏章从指尖滑落,眼底寒色未消,语意凛然,“我已经看完了。”

  密疏来自大理寺少卿董穹,董穹和钟谧一样,都是黎靖北潜邸时期的旧臣,此人既是废妃令的发起者之一,又是楚夫人死后第一时间带头抓捕古月的人,是以唐璎对他印象深刻。

  密疏所述之事乃先帝宫中的一桩惨闻,彼时嘉宁帝子嗣稀薄,人至暮年膝下仅得三位龙子,嘉宁末年,恭王和靖王相继离世,仅留下黎靖北一根独苗。

  嘉宁十九年,丧子后的先帝病体垂危,新进宫的胡贵人却突然怀了孕,数月后,太医预测是男婴,太皇太后闻言大喜,撂下了许多赏赐,责令阖宫仔细些,唯恐胡贵人磕着碰着,伤及子嗣。

  饶是如此珍之重之,胡贵人还是在七个月后小产了,原因不详,直至前几日,胡贵人的贴身侍女出宫嫁人了,所嫁之人“恰巧”是个大理寺官员,为董穹下属。

  没过几日,那官员上马时不慎摔伤了腿,董穹前去探望,这才从下属的妻子,也就是胡贵人当年的侍女口中处得知胡贵人家中还有两个读书的弟弟,胡贵人去世前几日三人还有书信往来,得知消息后,他心下有疑,便将此事禀告了黎靖北。

  经帝王准许后,他对胡家兄弟展开了调查,还真被他查出了胡贵人当年小产的真相。

  胡贵人四岁开蒙,长大后更是头脑聪颖,满腹经纶,才华不在男子之下,往昔在胡家时,两个弟弟的学业都是由她把关的,只是在她入宫后就再也管不着了。

  她身怀龙子时,恰逢春闱在即,胡贵人放心不下两个弟弟,便挺着个大肚子,整夜挑灯替他们梳理考试内容,以致积劳成疾,身心俱乏,生产时大出血,最后一尸两命。

  董穹以小见大,先是夸了一番女子读书的益处,例如胡贵人作为长姐,以自身所学惠及家中两个弟弟云云,并建议废掉“女子为官不过五品”的限制,又点出女官政策的弊端——据各县申报,今岁新生婴孩的数量比往年低了近两成左右,若咸南就此人丁减少,长此以往,将为祸患,特此劝谏女子入仕的首要条件是先成家,凡入仕的女子,必先有子嗣,才可当官,方可保咸南人口兴旺,社稷无虞……

  洋洋洒洒的一篇下来,密疏的最后,还有他“自己”的一些谏言——即各家各户中,凡有女子入仕者,朝廷可视子嗣多寡予以补贴…

  因胡贵人的事特属皇室隐私,董穹便“合情合理”地采用了密疏的形式,不必通过内阁票拟,便可直达天听。

  饶了一大圈,唐璎哪里还不明白,这份奏疏分明是黎靖北授意的,包括那条“女子必须先有嗣才能当官”的条例,一看就是黎靖北的手笔。董穹是皇帝最忠实的拥趸,他的意思就是天子的意思,更何况那密疏上还落了天子御笔的批红。

  唐璎被气得脸色涨红,忍无可忍地将奏折往地上一掷,质问黎靖北:“这便是陛下一直以来所倡导的‘男女平等,取仕公平?’”

  黎靖北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倾身捡起奏折放回御案上,并未被她出格的举止激怒,淡声反问:“你觉得不妥?”

  不妥?何止是不妥!这政策分明就是用来压榨女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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