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璎知道周年音想说什么,她跟仇夫人一样怀疑仇瑞养了外室。
可即便如此,她却是不大愿意相信的。唐璎虽然不了解仇瑞,可对月夜的脾性还是多少了解点儿。月夜在东宫的那四年,性格寡淡,处事小心,从不会刻意去巴结谁,也包括她这个东宫最大的女主人,当初唐璎正是看上了这一点才将月夜选做了自己的侍女。
试问这样一个人,又如何愿意低下头颅做小伏低呢?
李书彤似也觉得周年音这话说的不大妥当,轻斥道:“年音,我们人还在仇府,没证据的事儿别瞎猜。”
周年音不忿,但见唐璎没有表态,只好嘟囔了句“好吧。”
“这可不一定是瞎猜哦。”
门口传来一道轻佻的声音,四人回过头,是一身纨绔打扮的孙尧,他执着一柄金丝折扇,语气中是漫不经心的恶劣,“葛大人和仇大人的死相隔足有一周,而仇大人与月夜却几乎是前后脚死的,你们说他俩没点儿奸/情,谁信呢?”
这话一听,陆子旭不乐意了,俊眉一弯看向孙尧,笑得不怀好意,“燕春楼、香衣坊、云潇馆,嗯…若是我将你常去的这几个地儿告诉孙大人,你说他会如何做想呢?”
此话一出,周年音、周惠、李书彤几个女子皆向孙尧投去嫌恶的目光,孙尧倒是不怕她们,但怕他哥,忙梗着脖子急道:“你…你可别瞎说,我去那些地方是去听曲儿的,没做别的。”
“你说没有就没有?”
孙少衡对孙家众人向来管束严格,陆子旭自然明白孙尧不敢在外头狎妓,但一想到这家伙对自己“准岳父”的污蔑,也不想轻易放过他,眯了眯眼,“云潇馆先不说,可这燕春楼和香衣坊,除了听曲儿,倒还有些别的营生呢,你说你跟这里头的姑娘们没发生点儿什么,谁信
呢?”
孙尧百口莫辩,张了嘴就想骂人,陆子旭也懒得理他,弯了弯桃花眸,看向唐璎,“交换?”
书院结业案是以学生日志汇报的内容作为考核标准的,学生参与得越多,记录的内容自然也会越详细,届时得到的评分也就越高,在这样的竞争压力下,消息是很宝贵的。
唐璎点点头,她一向清楚陆子旭进书院的目的,作为挚友,她自然没有不帮的道理,笑了笑,道:“我是无所谓,若你队伍中其他几人无异议,那就交换呗。”
这话说完,孙尧头一个反对,“那可不行,我们方才去齐府可没少受脸色,光是等齐夫人午休就等了两个时辰,她老人家起来后没说几句又回去休息了。”
他眼含警告地扫向其他几个队友,“我们千辛万苦打听到的一点儿消息,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告诉别人?”
李书彤嗤笑,“你都说了千辛万苦才打听到‘一点儿消息’”,你想跟我们换,我们还不乐意呢。”
周年音也跟着附和,“就是。”
陆子旭没理他,看向周惠和沈栋,“你们觉得呢?”
被陆子旭点了名,周惠有些紧张,红着脸小声回了句:“我…我没问题的。”
一旁的沈栋也道:“我也是。”
孙尧方想发火,陆子旭没给他机会,拉过周惠和沈栋,对他笑道:“少数服从多数,我们仨去交换,你一个人爱不听。”
两方既然决定要交换信息,他若不参与,消息势必会滞后,思及此,孙尧咬了咬牙,含恨加入了。
唐璎从陆子旭这边了解到,葛大人的确是因为过量吸食大烟而死的。陆子旭一行人去了齐府后,齐向安的夫人,即葛大人唯一的胞妹告诉他们,她兄长的烟瘾来自于他的幼子。
葛留为官清廉,家中原本就不算富裕,年近四十才得一子,从小溺爱的不得了,哪料他儿子长大后竟成了个赌徒,不仅败光了所有家产,还在外欠了一屁股债。
葛留无法,只好将祖宅和良田都卖了,即便如此,却仍旧是杯水车薪。望着这填不上的窟窿,他只能终日靠吸食大烟解愁,久而久之便上了瘾,日渐消瘦,形容枯槁。亲近的人有心想帮他,可他偏又是个心气儿极高的人,就连齐夫人的援助都拒绝了好几回,日子长了之后,同僚们就更是不敢跟他提这个了。
周惠苦笑,“我们原本还想多问点儿,可齐大人却突然闯了进来,说是齐夫人身子不好,需要休息,”她微微低下头,呢喃道:“可是她分明才醒的...”
唐璎了然,齐向安想必也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才勉强让他们入的府,明面儿上做做功夫,稍微配合下得了,至于更多的细枝末节,自然不可能让他们挖到...
比起陆子旭一伙人的情报,唐璎这边查到的线索显然更多,她分享完毕后,孙尧得意道:“我还以为仇大人替友人还债是为了帮葛大人呢,啧啧啧,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陆子旭,又看向唐璎,嗤笑道:“就你们方才说的,齐夫人似乎并未提及这回事儿,那仇大人这钱,只能是拿去给别人用喽。”
孙尧的话太露骨,众人一时间没有接茬儿,陆子旭的脸色更是变得十分难看。
“我说错了么?”见没人理他,他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还有,月夜被调到外廷的旨意下来后,群臣要么反对,要么闷不吭声,彼时好像也只有仇大人一人站出来为她说话了吧?”
“谁说的,我也站了她——”
一道低沉的女声从屋外传来,是仇锦回来了。
她一身素白色的孝衣踏雪而来,手握长剑,腰别玄佩,美目凛冽,眸中似燃着一簇烈火,英气十足。
一见到她,某人阴沉的脸色瞬间转变,眼眸弯弯,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如三月里盛开的灼灼桃花,多情而又热烈。
“姐姐,你回来了。”
仇锦一愣,瞥开眼不去看他,蓦然走向孙尧,气势凌然,“孙公子,麻烦你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第47章 第四十六章“此子虽慧,性却太直,该……
满室寂静,孙尧更是垂着头不敢答话。
仇锦是圣上亲封的五品郎中,而孙尧虽然时常仗着孙少衡的名头胡作非为,自身却只是一介白丁,向来不敢得罪有官职在身的人,更何况…仇锦还是他的夫子。
见孙尧不做声,仇锦又近一步,肃容道:“我敬郑御史生前克己奉公,不欺暗室,胸怀坦荡,却未曾料到她这一生最大的败笔竟是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听她提起那个人,孙尧咬紧了牙,眼神霎那间变得阴厉。
他母亲郑弦出生低微,曾是燕春楼的一名乐妓,孙尧的父亲相中她后,便托人找关系帮她脱了籍,纳入府中成了良妾。饶是如此,郑弦却不安于后宅的妻妾之争,一心只想做官,为百姓请命。父亲宠她,经不住她几番恳求,竟也稀里糊涂地答应让她去考科举。
得到夫君的首肯后,郑弦兴奋至极,便开始积极准备起来。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胜在肯下苦心,考了十余年竟也中了举,后又被先帝封为巡城御史。母亲成为御史的第一年,父亲却意外过世了。
郑弦生前为官清廉,誉满建安,就连嘉宁帝也时常对她称赞不已。
这样的母亲千好万好,却唯独对他不好。
少时,郑御史对孙尧极其严苛,五岁不到就替他报考了童试,强逼着他读书,自己却又忙于公务,日日宿在值房内,始终抽不出空来管教他,以至到她过劳而死的那一天,孙尧见她的次数加起来都没超过十次。
父母早逝,正房的哥哥姐姐又同他不亲,孙尧从小疏于管教,长大后便也成了个纨绔。郑御史过世后,世人常常会拿他和他母亲做比较,扼腕叹息过后,孙尧心里总会生出一股恨意和委屈。
明明是她先不管我的,凭什么要我长成她所期待的模样。
日光倾泻而下,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刺得人眼眶发酸。
孙尧脸色阴沉,再次望向仇锦的目光带了些挑衅和自伤,“仇夫子怎么说我都无所谓,横竖我都已经长废了,可家母毕竟是入了功臣墓的人,您身为后辈,却在她死后诟病她,不觉得有些不妥么?”
仇锦浅浅一笑,显然不吃他这一套,“那你在别人家中妄议别人的亡父,这样的行为就很妥帖么?”
毕竟是他理亏在先,孙尧辩不出个所以然来,憋了一口气,不服道:“既如此,那他所谓‘替友人还债’的钱都还到哪儿去了?”
仇锦扫了他一眼,神色未变,“这事儿父亲只告诉了我一人,便是连母亲和邑儿都没有说,却未曾想他生前的善举,死后却会被无知之徒诽谤。”
她厉目扫过堂中众人,落到孙尧身上,声音有些发颤,“作为女儿,我见不得他的身后名被污,也不想再替他守着这个秘密了。”
她垂首,掩住眸中痛色,“父亲初入官场,是葛御史一手提拔起来的,两人是亦师亦友的关系,是以对葛御史得性子还算了解。葛御史心气儿高,不肯无故受人钱财,可家中的窘境又迫使他不得不变卖祖产来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