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48)

  唐璎权当没听到,问:“陛下召臣来有何指示?”

  黎靖北有些失落,眸中的神色由柔转阴,对一旁的掌印太监吩咐道:“传膳吧。”

  说罢,他轻轻替她取下斗笠,拿出一顶素色幂篱,“清晨的事儿朕都听说了,孙尧虽有错,但书院不比别的地儿,你若成日在授课夫子面前戴着斗笠,确实有些欠妥,是朕思虑不周了。”

  斗笠下的女子容姿清丽,头顶光洁饱满,于昏黄的宫灯下泛着柔和的色泽,正中心的位置上还长出了一小截发茬儿。

  他笑了笑,俯身在她的发茬儿上虚虚拂了两下,眸光温柔,“这样也好看。”

  帝王的笑容有些晃眼,唐璎心口一紧,小幅度地动了动脖子,避开了他的碰触,“多谢陛下赏赐。”

  绢纱拂过她精致的鼻梁,露出清绝的眉眼,黎靖北愣了愣,耳根微红,低咳一声提议道:“两年前你的生辰宴…是朕搞砸了…你看今年除夕也近了,届时朕会再次设宴,若你得空,我们…”

  “多谢陛下好意。”唐璎再次打断她,眉目间隐隐有了些不耐烦,“臣近日学业繁忙,两周后还要入职都察院,怕是抽不出空来赴宴。”

  黎靖北的眸光忽然就暗了下来,沉默半晌,抿唇说了声“好。”

  他吩咐喜云去耳房取来一个包袱,咳嗽一声,“这是你回莳秋楼找朕那日落在马车上的,张己替你收着了。”

  唐璎摊开包袱,里头装的是件鼠灰色大氅,正是姚半雪甩她头上的那件,难怪她回府署后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原来是落在马车上了。

  她将大氅小心包好,“多谢陛下。”

  就在她即将收起大氅时,黎靖北突然按住了包袱的一角,狐眸中闪过寒光,语气却依旧如细雨般柔和,“朕若是没记错,赤芒那日穿的也是这身大氅。”

  唐璎顿了顿,强行将包袱从他手中抽出,刻意忽视掉他审视的目光,道:“那日雪大,姚大人见臣穿的少,便将自己的外衣借与了臣。”

  这大氅其实是姚半雪赶她下轿时顺手扔给她的,可她不想败他名声,便谎称是借给她的。反正如今无论她怎么说,与谁走得近,黎靖北都没有立场同她置气。

  果然,黎靖北听后沉默了许久,并没有说她什么,唐璎再次反问道:“陛下召见臣是…”

  见她又挑起了话头,黎靖北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哑,“毓德书院的结业条件,周诚应当已经同你们讲过了。”

  唐璎点头,“周夫子说是一场实战考核,但详细情况却并未明说。”她顿了顿,“臣猜测,可能与仇大人之死有关。”

  黎靖北有些讶异,“你见过仇锦了?”

  “嗯…”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仇夫子身为书院的夫子,向来包元履德,公正守信,她并未向我透露过什么,是我自己猜到的。”

  黎靖北抿唇,“朕又没说要罚她…”

  他咳嗽一声,“既然她不说,那朕来说,反正朕也不用守师德。”

  唐璎惊讶地抬眼,还待说什么,御膳摆上来了。

  黎靖北给她夹了一块儿羊腿,示意她坐过来,“先用膳。”

  御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槽琼枝、鸡丝面、煎豆腐、羊四软、五味杏酪鹅、紫苏虾,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此外,膳桌的最上角还摆了两碗暖胃的生姜红枣茶,并着几块儿色泽鲜丽的栗子糕。

  这满满一桌菜,将唐璎看的瞠目结舌。

  黎靖北还是储君时就奉行节俭,东宫众人偶有聚餐,宫人备菜时也都是秉持着一人一菜的原则,最多再加一道甜品,这项规矩他们守了四年…而今他们不过两个人,膳桌上却摆了六道菜,而且全是她爱吃的。

  羊四软和紫苏虾,是她伤了膝盖后御医建议进补的,生姜红枣茶,是她冬日用膳后必须要饮一盏的,还有那盘她永远都吃不腻的栗子糕…

  唐璎心中一酸,未曾想他还记得她当年的习惯。

  可这又算什么呢?怜悯?求和?

  唐璎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一别两年,维扬再遇时,黎靖北对她的好她不是感受不到,只是不敢去深想,不愿去细究,好似这样她才对得起她流放的姐姐。

  她心头思绪万千,黎靖北却恍若未觉,夹了筷鸡丝给她,“一年前,福建道巡按【1】寿安康巡视漳州时,得知漳州知府李有信勾结当地胡人贩售箭美人,消息一经证实,他当即上报了朝廷,数日后,李有信被

  下狱。”

  箭美人一早就于嘉宁年间被列为了禁毒,在江湖上失传已久,这会儿却频频流通到市面上,也难怪会引起朝廷的注意,只不过…

  唐璎惊讶,“漳州知府李有信?”

  黎靖北点头,“没错,正是李书彤的父亲。”

  他顿了顿,“或许是预测到自己将来有难,李有信早在数年前就和李书彤切断了父女关系,李裴氏离开李家后,带着女儿回了蜀地的娘家。”

  唐璎顿了顿,似乎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黎靖北续道:“母亲亡故后,李书彤得知了李父亲下狱消息,只身赶来了建安,面圣时,她并未为李有信辩解一句,只提出了想要入读毓德书院的请求,朕应允了。”

  唐璎放下筷子,忽又想起了孙尧在书院门口对李书彤的辱骂,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渐渐失了胃口。

  黎靖北见她不动筷了,又夹了些笋丝给她,“数日后,李有信被囚,死活不肯说出背后主使,朕让人将他从刑部的牢房转移到了昭狱,由锦衣卫亲自刑讯,念及他患有旧疾,朕让周皓卿免用重刑。”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暗,“可就在昨日,他还是想办法自尽了。”

  唐璎心下一凛。

  正如姚半雪所说,箭美人的毒制取不易,若想大量提取,必需耗费足量的人力财力。更何况...连朱青陌这样的高官都有靠山,更遑论李有信这样一个地方知府,也难怪黎靖北会这般重视。

  唐璎问:“陛下心中可有可疑人选?”

  黎靖北默了半晌,道:“有怀疑的人,但不确定。”

  他续道:“李有信下狱后没多久,寿安康忽然被举报贪污,锦衣卫在他福建老宅中查出白银万余两,地契十余张,而这些白银,根据铸造的编号所示,恰好是嘉宁二十年洪灾时,朝廷拨给苏州的赈灾银。”

  这时机不可谓不巧。

  先不说寿安康是两朝忠臣,单说他前脚写信举报完李有信,后脚就被人举报来看,这事儿就十分蹊跷。

  黎靖北:“有举就有查,寿安康被押进刑部大牢后,由刑部尚书傅君亲自审理。按理来说,此案牵连复杂,本该由三司会审,齐向安却以大理寺积案过多为由百般推攘,而都察院那边,总宪的态度也模棱两可,以致案子拖了一年多都没个结果,就在朕准备召集九卿圆审【2】时,刑部却告知朕,寿安康已经被处斩了。”

  唐璎震惊,“大理寺尚未复核,刑部的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大理寺少卿董穹是黎靖北的人,若寿安康的案子走正常程序进入复核流程,董穹必然会介入,而帝王的眼线一旦渗入,寿安康也不会不声不响地丢了性命,况且刑部并没有行刑的权力......

  黎靖北摇头,“事情坏就坏在这里。”

  得知寿安康被处斩的消息后,皇帝大怒,问罪刑部时,傅君却声称寿安康的死是由帝王亲自批过的,批斩的文书上还留有御印。

  黎靖北调来文书一看,发现邢犯的处决名单上并未出现寿安康的名字,方想问责,傅君却道:“寿御史所贪巨著,罪证确凿,依律当斩。刑部在录入死囚名单时,因‘寿安康’三字太过吉祥,员外郎便将他的名字改成了‘赖浊’【3】。可早在这之前,另一位被定了秋后处斩的死囚也叫‘赖浊’。行刑时,司狱弄错了人,寿安康就这样被稀里糊涂地带去了刑场,成了刀下亡魂。而改了他名字的那位员外郎,却突发心梗,暴毙在家中。”

  原本事情到这儿就已经够蹊跷了,黎靖北又道:“包含‘赖浊’名字在内的那份处决名单,是由月夜呈送到御前的,可就在这不久,月夜却“不慎”磕到了头,死在了宫外的官舍内,次日清晨,左佥都御史仇瑞也被人发现横死家中。”

  闻及月夜之死,唐璎一窒,“听说陛下封了她做外廷官?”

  宫女、太监,甚至有品级女官都只属于内廷,至于外廷...一个仇锦已是不易,若再来一个女官,想也知道黎靖北顶着多大的压力。

  黎靖北颔首,“她有这个才学,担得起。”顿了顿,似面有憾色,“只是改革并非易之事,若想推她去做更高品级的官,朕还需努力。”

  他的目标很明确,女官机制改革的基石就是开办女学,女学推行都受阻,那他就从男女混合制的学院着手,先将部分女子力量渗入进去。

  唐璎佩服这位君王的韧性,同时也心痛于月夜的遭遇。

  她曾经的这位侍女,原是嘉宁年间的状元,后因不知名的原因入了宫,被她选为了侍女。月夜此人为人谨慎,话不多,从不与她袒露心迹,也甚少替她分忧,份内的事却做的很周到。她与月夜虽算不得亲近,但毕竟相处了四年,乍闻故人死讯,说不伤感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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