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4)

  邗江一遇后,两人逐渐熟悉起来。那少年后来又赠了她许多画,还常常给她买糖炒栗子。礼尚往来,她也顺势医好了他祖母的胸疾。

  年少时的心意,总是隐晦而青涩的,两人从未挑破过。二人关系真正的转折点,是伏日的那场大火。

  嘉宁十五年的一个夏日,不知是否是天干物燥的原因,章家走过一次水。

  下人带着章公去邻城抓药了,是以外祖并不在家。唯有她,正好约了墨修永一道对弈,故此在大厅里一直候着。

  岂料,人未等来,却等到了一场大火。

  火势太大,家仆不敢拢近,唯有他,在她奄奄一息之时,迎着熊熊火势,滚滚黑烟,只身将她救出了火海。

  “阿璎别怕,马上就没事了。”

  裹着火焰的横梁向他的左臂砸来时,他如是说道。那时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有区别于“唐姑娘”的“阿璎。”炽热的火光将墨修永的眸子映得晶亮,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唐璎的心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大火过后,她咽喉受损,休养月余后便好了。而他却被烈焰灼伤了手腕,永远不能作画了。

  看出了她的歉疚,他玩笑道:“我倒是无所谓。既然阿璎觉得过意不去,不如以身相许?”

  他的口吻如往常般玩味,神色中却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唐璎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声“好。”

  那天,他将她凝视了许久。

  只是,还未等到他来提亲,宫里就来了道赐婚的圣旨。

  她立马找到他,急切道:“我祖母有陛下赐的南红玉镯,据说持有手镯之人可自行婚娶,我去求祖母,让她把那玉镯给我,我…我不想嫁给太子…”

  听完她的话,他却翩然一笑,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副浪荡公子的模样,“嫁给太子,不是挺好的吗?”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以一副好哥俩的语气笑言:“正巧我近几年也有入仕的打算。你若当了太子妃,以咱俩的关系,我在宫里也算有人脉了啊。”

  唐璎沉默了,心下一片冰凉。

  是了,那日的成亲,本就是他一句似是而非的玩笑话,他从未承诺过她什么,她自然也没理由怨怪他。

  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就这样,带着对他无疾而终的情谊,她嫁进了东宫。而他,据说在两年前的春闱一举夺魁,成了广安元年的首个状元,随后还娶了尚书令的嫡次女为妻。

  她与墨修永之间,终究只是一场兰因絮果,一枕槐安。

  唐璎走神间,同行的师兄们已经备好了早课的用具。

  她摇了摇头,也开始麻利地收拾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

  念佛堂的门忽然被打开,寒风涌入,一个浓眉大眼比丘闯了进来。

  明镜师兄有些不满,“明尘,你身为修行之人,本该正心清净,如此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明尘有些羞愧,“大师兄,我…”

  住持打断他:“发生了何事?”

  被住持一提醒,明尘又紧张起来,结巴了好半天才道明了来意。

  “是道信师父!他…他…他死了!”

  唐璎听言心下一沉,耳膜噪响,只觉一阵头昏眼花。

  道信,是他的师父…

  第3章 第二章“去府署前,我来替大人验个尸……

  不到半个时辰,灵桑寺就被官兵给围起来了。念佛堂内,知县正向住持问着话。

  “死者是何人?”

  “阿弥陀佛。死者法号道信,乃贫僧师兄,俗名江非,嘉宁四年出的家。”

  “昨夜寺中可有可疑人员出入?”

  “寺中安防皆由贫僧的大弟子明镜负责,个中人员异动,贫僧可唤明镜问询。”

  “有劳道觉方丈了。”

  道信师父的遗体被发现后,署衙的官差很快赶了过来,当地知县当即下令封锁寺院,将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案发后,为防止真凶逃走,知县将唐璎等嫌犯统一聚集在念佛堂后院的厢房内,由专人看守,问话时再逐一调到念佛堂内提审。

  只可惜,灵桑寺年久失修,香火也不太旺盛,并无余钱用以修。隔着两堵漏风的石墙,前殿的对话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从县令与住持二人的对话中,唐璎知晓了大致情况。

  道信师父死于昨夜,死状凄惨。他死时,瞳孔大张,面部肌肤呈青紫色,唇边还流有白沫,这些基本上与大烟吸食过量的死状一致。只是口中却散发一股浓烈的异香,经久不散,仅这一点有些奇怪。

  “明镜比丘可在?”

  果然,住持方被审讯完,署衙的官差很快就来后院提人了。

  “贫僧正是。”明镜对官差行了个合掌礼,随他一道去了念佛堂。

  “看什么看!道信师父死都死了,看谁以后还能护着你!”

  大师兄明镜走后,唐璎她扒着石墙窥探着前堂,她方想再看得仔细些,就听见有人在背后对她冷嘲热讽。

  “死都死了”这四个字在她心上狠狠地划了一口子,她方想开口回斥,一旁的明藏小师兄开口了。

  “明尘师兄!”他细眉微拧,似乎动了些怒气:“道信师

  父生前清修齐治,慈心如海,是有般若大慧之人。如今他尸骨未寒,你怎可如此无礼!”

  明藏年纪虽小,入寺却早,辈分上是他们所有人的二师兄,在诸多平辈的师兄中,他的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经他一斥,明尘自觉失言,遂不再言语。他“哼”了一声,瞪了唐璎一眼,进到里面的禅房去了。

  明尘走后,唐璎转过身,对明藏投以感激的眼神。

  她一介女子,在这满是比丘的寺中本就不受待见。如今师父一去,她失了唯一的庇护,方才若态度强硬地激怒了明尘,往后的日子只会更不好过。明藏想必也是看穿了这一点,才会主动呵斥,帮她解气。

  明藏对她的感激只是微微一笑,转而略带歉意道:“妙仪师兄,这包袱…”

  他将一个青灰色的旧布包挑了出来。包袱唐璎很眼熟,正是她一个时辰前她托明藏带下山的那个,想必方才寺院被封时,明藏亦被官差给拦了回来。

  “无妨,下回再寄便是。”

  明藏点点头,目光微闪,忽而显得有些踌躇。他念了声“阿弥陀佛,”看向唐璎,圆眸中满是哀悯。

  “节哀。”

  唐璎一顿,旋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道信师父的事,心中也后知后觉般浮起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

  广安元年,她来维扬投靠表舅章同朽,住了数日后,却发现表舅的后宅并不安宁,妻妾间的争宠比朝中的尔虞我诈好不了多少,令她颇觉乏累。

  为求清净,她落了发,本打算去菩提山脚的尼姑庵了此残生,却被告知那处的庵子不收成过亲的女子。

  心灰意冷间,她准备再回章宅时,偶然遇到了道信师父。

  “慧芳庵既然不收你,姑娘不若来我灵桑寺。”

  这是道信见到她时说的第一句话。

  他并未问她从哪里来,也不好奇她为何年纪轻轻就想出家。见她有心修行,他便收她做了弟子。

  寺中众人皆为男修,唯有她一个比丘尼,她在寺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师兄们嫌她一介女子,有辱佛门清净之地,是以对她十分排斥。

  “妙仪师兄,神龛积了灰,你去擦擦。”

  “妙仪师兄,寺院里的草深了,我看你也无事,记得帮师兄修剪一二。”

  “妙仪师兄,恭桶脏了,你去清理一下。”

  “妙仪师兄…”

  寺院里没有仆从,大小杂事都必须由僧人们自理。师兄们不让她闲下来,不过是想让她知难而退罢了。只可惜,他们想错了。比起勾心斗角的日子,她更愿过这体肤劳累的生活。

  只是心灵上再如何不介意,在这日复一日的劳累下,身体终究有垮掉的一天。

  某个暑日,在擦完回廊的地板后,她犯了晕症。

  住持和大师兄乃身心清正的修行之人,虽然并不忌讳她的到来,却也常年闭关,不理俗事。二师兄年纪尚小,亦管不了许多。唯有师父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在她晕倒后,道信十分生气,将明尘明弘等一干给她惹麻烦的师兄皆严地厉训斥了一番,还罚他们各自抄了一千遍的《心经》。

  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把多余的俗事扔给她做了。

  “来,妙仪,吃栗子。”

  那日晕倒后,她醒来便看见道信在她枕边剥栗子。所有零嘴中,唐璎唯爱这木巽子,她这师父倒是观察入微。这么大热的天,也不知他从何处寻来的。

  道信是住持这一辈的人,比她大了二十余岁,还有个跟她一般大小的儿子,名叫江临。

  “江施主读书十分刻苦。我每回下山探望,不论到得多晚,总能看见他在窗边挑灯夜读的身影。”

  道信讲起江临时,嘴角眉梢总会扬起慈爱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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