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一阵朔风袭来,扬起他宽大的袍袖,合欢的清香钻入鼻间,令人心旷神怡。
他是极寒之人,如天边皎月般让人捉摸不透,绯色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却不显突兀,反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玉润冰清。
“——我想做左都御史。”
唐璎知他不喜弯弯绕绕,索性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诉求,“我想让您去刑部做尚书,我来接替您的位置。”
姚半雪愣了愣,却又很快了然。
今岁秋,沈知弈升任次辅,惹得董穹等一干新锐眼热不已,眼下刑部尚书一职确实空缺,只不过……
他望着眼前的绯衣女子,眸光几度变换,隔着莹白的冬雪,那抹复杂的情绪愈发浓烈,盖过了原本的森寒。
经年过去,这姑娘终是成长了不少。
章寒英本性纯良,经过这些年的磨砺,思想越发通达,眼界越发开阔。见识过官场百态、民间疾苦之后,却依旧愿意坚守着一颗圣心,实属难得。
明心见性,说的大抵就是她这样的人。
然而,官场终究容不下太过纯粹的人,想必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以孤鹤之姿,主动与百官切割。
御史虽在百官之列,其职责却是纠劾百官,而左都御史一职,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如履薄冰。
“——百官惧你,却也憎你。”
这是她初入都察院时,他对她的警示。本意是想劝她广结善缘,切勿出头冒尖儿,过分张扬,可她终究没能听进去。
她之所愿,不过如老师一般,成为那个让人敬,让人畏,让人惮,让人憎的存在。
是谓锦衣夜行,以身入局。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不明白,章寒英
所图,并非大权独揽,乃是制约自我。
毕竟权力大了就会滋生野心,而野心一旦滋长,难免误入歧途。
她需要一把戒尺,时刻悬在头顶,警醒自己切勿行差踏错,万劫不复。而那把制约她的尺,便是他本人。
——毕竟他官龄长,阅历丰富,比起纯善的她,他更擅长拿人性去博弈,也更适合戴着面具在六部中周旋。
三司中,大理寺的董穹是天子的直属势力,刑部若由他来把控,她再守在都察院,确是不错的组合。他们三人各属一方,通力合作,又相互牵制,可保吏治清明。
章寒英并非矫情之人,天子既给她放了权,她便大胆拿来用,却不敢太过张扬,以免自己泥足深陷。
这是她的选择,可他……
“无故劝人辞官,是谓居心不良,”姚半雪望着面前的女子,语调森冷,眸中的深杂却越发掩饰不住,“章大人凭什么认为本官会答应你?”
唐璎淡淡地回视着他,鹿眸沉静,仿若丝毫感受不到男人的冷意般,“姚大人曾赠我锈剑,鼓励我走自己的清明路,是以我以为——”
她从嘴角牵起一抹笑,迎着飘雪,华光万千,“我的提议,您不会拒绝。”
闻言,姚半雪无声地叹了口气。
只这一笑,他便知道——他又败了。
末了只得慨叹一句,“未曾想,你连自己都算了进去。”
唐璎摇了摇头,目光眺向鼓楼下的市井繁华,越过皑皑白雪,落到城外的紫金山上。
“‘天下大同,物阜民安’不仅是先太后的遗愿,亦是陛下的治国理想,更是章某的胸中之志,而我,作为咸南的官员——”
她摸了摸隆起的腹部,笑容忽而变得柔和,“定会将这宏愿,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瞥见女子的动作,姚半雪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很快,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敛了回去。
“崔夫人的判决结果出来了。”
他压下内心的烦躁,寒眸微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徒六年,未加杖刑。”
唐璎闻言喜出望外——
阿姊犯的乃是杀人之罪,虽事出有因,加之自首有功,却也无法轻易消减其罪名的深重。
非流非死,仅徒六年,且不用受杖刑,已是极好的结局。
此乃姚半雪与三司周旋的结果。
“多谢大人!!”
女子笑望着他,樱唇饱满,鹿眸晶亮,迸发着真情的流露,令人心旌摇曳。
姚半雪的脸色微有些不自然,默然别过头,顿了顿,忽又问起一事——
“据说两年前,你将一女子关去太医院幽禁了小半个月?可有此事?”
唐璎颔首,“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耳聪目明。”
尘埃落定,她心中高兴,就着要姚半雪的话夸了他一嘴,续道:“那女子名叫杨九娘,大人在维扬和青州府都见过的。利芳去世后,田老夫人病重,她便自请留在太医院侍疾。直至两年前,宫内哗变,下官担忧她的安危,遂着人将她护了起来,随后老夫人过世,她便回了青州府。下官本意是想保护她的,不知为何到了旁人眼里,竟成了‘幽禁’?”
唐璎这话真假掺半——
她既不能暴露九娘偷信的事儿,又不能承认自己的“幽禁”之举,遂只能拿宫变说事儿。
好在姚半雪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对她的回应似乎并不在意。
方才那一嘴,仿佛也只是随口一问。
天色渐晚,宵禁将至。
唐璎方准备告辞,姚半雪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随手覆在了她的小臂上。
“本官给出去的东西,万没有收回来的习惯。”
说罢便先她一步离去了。
唐璎掀开帕子,定睛一看,忽觉的这东西有点儿眼熟。
雪帕洁白,右下角用细线绣了一个“雪”字。
细瞧之下,不由得鹿眸圆睁。
这雪帕,不是姚半雪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么?怎么会……
往昔在青州府,她再遇阿姊,因近乡情怯忽而生出了许多难过的情绪,姚半雪便是用这张雪帕帮她拭的泪,随后这方帕子便一直由她保管着,直到某人过来帮她整理旧衣箱时,堂而皇之地将其扔出了窗外。
唐璎有些心虚,不为别的,只因康娄还在后头跟着。
这家伙脑子虽然不太灵光,目力却极好,方才姚半雪递她帕子的时候,他铁定是瞧见了。
既如此,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扬声召来康娄,顺势将帕子甩到他手臂上——
“将此物拿给陛下,让他务必保管妥当,就说……说……”她咳了咳,脸不红心不跳地续道:“这是我升官儿的筹码。”
“是!”
面对女子的异常行为,康娄虽觉一头雾水,却还是依言照做了。
*
广安七年冬末,天子下诏——
“即日起,六宫尽散,后位永废,朕与都察院左都御史章寒英结为夫妻,共治天下。”
此诏一出,满朝震骇。
群臣本以为,天子此举必会掀起一场滔天风波。可诡异的是,朝堂之上竟出奇地平静。即便是最恪守礼法的老臣,也不过递了几道不痛不痒的谏书,待天子稍加诘问,便纷纷噤声退避。
——无人敢争,只因无人敢赌。
两年前,陆公谋逆一案牵连甚广,朝中半数官员或贬或诛,血洗后的朝堂至今仍笼罩在余威之下。群臣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哪里还敢在这等私事上触怒天子?
只要不伤国本,天子想娶谁,便娶谁罢。
横竖,这江山终究是他的江山。
深冬的宫墙上,斑驳的朱漆泛着青灰色,像干涸已久的血迹。厚重的积雪压弯了琉璃瓦的飞檐,那些曾经金碧辉煌的殿顶,此刻都低垂着头颅。
枯枝如嶙峋的骨爪,从檐角斜刺而出,在寒风中轻轻颤抖。它们投下的阴影如同细密的裂纹,爬满了整面宫墙。
庭院里的积雪无人清扫,渐渐被尘土染成污浊的灰色。偶尔有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又无声地陷入雪泥之中。
陆容时执伞立于甬道,素白的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她曾经潋滟如秋水的眼眸,如今只剩一片死寂。她仰着头,久久凝视着身后的宫墙,仿佛要将每一块砖石都刻进记忆。
“娘娘?”侍女轻声唤道,想要接过她手中的伞。
“不必了。”她推开侍女的手,
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我早已不是贵妃,这伞...总要学会自己撑的。”
她缓步向前走去,握伞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侍女欲言又止,只得默默跟上。
行至承安门前,一阵狂风突然袭来。陆容时下意识地回头,这座她生活了十一年的宫殿,此刻竟陌生得令人心惊。
她想起那封废后的圣旨,不由觉得讽刺。“六宫尽散,后位永废”,可实际上后宫早已空置,这所谓的“尽散”,不过是为了将她一人驱逐出宫罢了。
她的心上人,总是知道如何让她最难堪。
但这又能怪谁呢?陛下待她一向如此,从来都是她的一厢情愿。更何况,父亲谋逆在先,她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