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243)

  他刻意避开了钟谧,其言下之意十分明显。

  自咸南建国以来,四儒的辉煌无人能及,四人当中,除钟谧外,其余三人皆是上善若水,为而不争的。说是三朝,刘陆朱三人却并未坚持到黎靖北这一朝。

  他们四人皆为庆德年间的开国元勋,在文坛颇有建树,一生培养贤才无数。

  若按常理来说,这些人当走“生时为君王鞠躬尽瘁,死后永享太庙”的路子。然而,四儒之首的刘泽骞却在嘉宁初期便隐去了青州府,陆讳紧随其后,接着便是朱明镜,仅有钟谧一人仍然坚守在庙堂,辅佐广安帝稳固基业。

  单从避世绝俗的态度来看,除去已故的刘泽骞,陆朱二人嫌疑均等。虽表面无争,但暗地里是否利用过自己的学生有所图谋就不得而知了。当然,摆在明面上的钟谧也未必就绝对忠诚。

  无论如何,唐璎还是决定去探探这位大学士的口风。

  她此前去过一趟朱府,守门的小厮却告诉她,他家大人踏青去了,十日后归。而今恰巧十日过去,她便拿着原先的旧帖登了门。

  她到时,朱明镜正在午憩,一年轻女子接待了她。

  女子一身碧绿烟罗衫,眉如弯月,侧颈修长,容色淡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超然的气质。

  ——此人正是朱明镜的女儿朱紫薇。

  “见过王妃娘娘。”

  唐璎敛衽行礼,目光落在眼前的素衣女子身上,莞尔一笑,“贸然登门,叨扰了。”

  朱紫薇乃恭王妃,恭王故去后,她便搬回了朱府,用以照顾年迈的父亲。

  “章大人客气了”,朱紫薇将她引入宅门西侧的一处长廊,淡声道:“这边请。”

  “多谢”。

  二人无声地走在回廊里,并无多言。

  唐璎原以为,世家大族出来的孩子大都谨小慎微,少言多思然而——

  “初春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大人若有意,同家父叙完话后不若随我去西厢的浴池泡泡汤,驱驱寒。”

  朱紫薇的提议令唐璎有些意外,她摸不清她的目的,一时有些犹豫。

  正思考着如何作答时,朱紫薇已经将她引入了一处开阔的凉亭内。

  “家父的药快煎好了,我去看看。”

  说罢便微一颔首,转身走了。看态度,似乎并不执着于她的回答。

  唐璎坐在亭心,远观朱府的湖景,心中颇为感慨。

  朱明镜厉行节俭,朱家大族长过世后,府中再未进行过修。经年的风雨侵袭,大多砖墙瓦砾已呈老旧之态,隐在残败的园林内,瞧着略显萧索。

  纵然如此,比起简朴的陆府,朱府依旧是恢弘的存在。放眼望去,抹砖对缝,翘檐雕甍之间,仍可从细节处窥见世家大族的韵味。

  唐璎坐在亭内品了会儿茶,一炷香后,朱明镜来了。

  这位年迈的老儒士一袭青衣,形容瘦弱,病容下是掩饰不住的疲色,温和中透着淡淡的疏离。

  朱明镜生于高门,自小仆从环伺,锦衣玉食,由于常年浸淫于书本之中,疏于体肤劳作,以致年迈后身子不够康健。他如今这副弱不胜衣的模样,瞧着倒颇有几分风骨,却又与精神矍铄的陆讳迥然不同。

  “——都察院副都御史章寒英,见过大学士。”

  见贵人步入凉亭,唐璎从石凳上起身,缓缓行了一个礼。

  想来朱明镜对她并不陌生,毕竟朱青陌和朱又华这俩人,一个是他侄子,一个是他远房表亲,一个因贩制禁毒、科举受贿事败而自戕,一个因罔顾百姓生死、公然渎职而锒铛入狱。

  而这俩人,恰都是她送进去的。

  文人都有傲骨,唐璎原以为这位大儒见了自己会有所不悦,亦或态度冷漠,然而并非如此。朱明镜对她虽称不上热络,却依旧以礼相待,十分有大儒风范。

  “章大人客气了,老夫早已致仕,当不得‘大学士’一词。”

  唐璎莞尔一笑,顺势将称呼改成了“朱阁老”,端起一盏茶,随口道:“说起来,朱大人走了也快两年了。”

  此言本为试探,朱明镜却不为所动,也无意去探寻她说的是哪位“朱大人”,只轻咳两声,敛眉淡然道——

  “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恶。”

  唐璎立刻摆出一副受教的模样,“阁老乃胸怀宽广之人,寒英惭愧。”

  言讫,又话锋一转,“方才阁老所言,乃出自法家之祖韩非子,您年少时……或曾修习过法家之术?”

  此前她找沈栋确认过,宫变那日给钟谧写信的人,对法家之术有一定的研习。

  朱明镜对此倒是坦然,却也只简单回了个“不错”,并无延伸话题的打算。

  听她提起陈升,朱明镜依旧面色如常,只一句“原是同窗,结业后便断了联系”就给她打发了,不含任何褒贬。

  “章某今日登门,有一物要给大人过目,望大人解惑。”唐璎从袖口掏出一条姜黄色的流苏穗子,双手递给朱明镜,“这穗子,大人可觉得眼熟?”

  接过穗子的一瞬间,朱明镜瞳孔微缩,容色起了微妙的变化。

  唐璎观察着他的反应,并不声张,默然等着他回话。

  那穗子是孙寄琴去幽州前托她保管的东西,说是月夜的老师所赠。唐璎今日登门是来套话的,为免显得目的性过强,便借着“看穗”的由头将之带了过来。

  “这穗子……”朱明镜捏着穗柄的一端仔细瞧了一阵,敛眉道:“是阿朝状元及第那日……我送她的。”

  果然……

  唐璎心下了然。

  簪花宴那日,她刻意将穗子系在了腰间最显眼的位置,以便人辨认。随后便是君主赐剑,朱明镜受完剑,返回座席时便瞧见了她,还叹了一句“后生可畏”。

  “彼时陆阁老身后坐了两人,即章某和李书彤,章某原还不知您口中的“后生”指的是哪位,如今想来……”

  说的应当是月夜。

  “原来……您真是月夜的老师……”

  “若你说的是花朝,那便是了。”朱明镜叹了一声,续道:“致仕前,我曾问过她是否要同我一齐归隐,她回绝了。”

  回绝是肯定的,那时的月夜,是绝不会放弃孙寄琴的。

  谈及已故的学生,朱明镜眸含悲切,使得本就颓丧的面容更加苍老了些。

  “我以为……阿朝将那穗子转赠了你。”

  初春的湖面上,几尾锦鲤腾空而起,溅起几滴水粒,淅淅沥沥的,尽数落到了这位老儒士的青衫上。

  他却浑不在意,随手往湖心撒了几颗饵料,灰白的眉宇间皆是喟叹。

  “阿朝她啊,终究还是太急了……我亦曾为局中之人,最是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

  “您是说……”

  朱明镜颔首,眸光扫向回廊深处的素衣女子,“小女便是前车之鉴。”

  唐璎一愣,旋即想起了为妃的那些年,似曾听过坊间传言——

  朱大学士的女儿出阁前心仪的人是允棠阁的史掌柜,她原是打算嫁作商人妇的,奈何史掌柜并无此意,时局动荡之下,不得已被崔贵妃逼着嫁给了恭王,恭王遇害后,她年纪轻轻又守了寡。

  两人正说着话,朱紫薇端着药回来了。

  听得二人的谈话,她端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轻颤,面色却是一派坦然。

  “父亲多虑了,女儿如今一切安好。”

  见她如此,朱明镜点点头,便不再多言,随后又跟唐璎絮絮聊了一会儿,半个时辰后,忽觉体力不济,率先提了告辞。

  临走前,唐璎叫住了他——

  “朱阁老。”她笑了笑,将那条姜黄色的穗子双手奉给他,恭敬道:“物归原主。”

  朱明镜摆摆手,“此物既与你有缘,你便留着罢。”

  说罢便弯了腰,被朱紫薇扶下去歇息了。

  望着父女俩远去的背影,唐璎心里有了计较。

  朱明镜为人通透,有问必答,却也并不多言。不论她说什么,他的态度始终温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全然没有跟陆讳交谈时打机锋的感觉。

  这样的人,若非绝对纯粹,便是滴水不露。

  正思索着,一身着鹅黄裙装的丫鬟闯入眼帘,

  对她浅浅一福身——

  “浴池已备好,章大人请。”

  唐璎微顿,缓了缓神,这才想起朱紫薇约她泡汤的事儿,眼见时候还早,她动了动眼皮,朝蹲在树上的女暗卫使了个眼色,得到对方的回应后,随丫鬟一道去了汤池。

  朱府的西厢为女眷的住所,宅院后侧有有两道汤池,一处稍显破败,而另一处,瞧着却甚为精巧。

  “这是娘娘的专用池。”

  丫鬟将她引到了精巧的那处池子附近,方下汤具后便离开了。

  一刻钟后,朱紫薇来了。

  二人褪去衣物,用香胰净了身,在侍女的搀扶下进了浴池。

  随着“哗——”的一声响,唐璎矮下身,坐在了汤池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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