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240)

  九娘盗信是在她留宿南阳宫的次日一早,她要回信则是在隔日一早。

  就那一日的疏忽,莫非中间出了什么差池?

  唐璎心中忧虑,不敢再耽搁,当即便对小吏道:“我这就过去。”

  将将过大理寺的大门,她便马不停蹄地赶去了董穹的值房。

  她原以为董穹召她过来是为誊本一事,结果人家压根儿没朝那方面想。

  “我着人查过了,那日去黄梅山闹事的敲锣老者名叫刘起民,兴中人氏,早年间曾受过冯司正的救济,多年来一直感恩在心,未曾忘怀,此来建安也是为了冯高氏的死,想着向今上讨个公道……”

  说起黎靖北,董穹看了她一眼,续道:“这些与他本人所述一般无二,然而跟他一同闹事的灰衣青年却是一群宿在九回坊的流民,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更不是从兴中那边儿来的,倒像是……”

  他抿了一口茶,将桌上的公函递给唐璎,眼神变得意味深长,“锦州那边来的……”

  唐璎愕然,“锦州?”

  此地毗邻兴中,她年前跟黎靖北才去过,是舒太妃的归隐之所,也是……千秋阁的据点。

  这么巧吗?

  董穹点点头,神情肃穆,“还不确定此事是否同福安郡王有关,只知那群人进京时走的是天津卫,并非从兴中而来,乃是锦州,通关文牒显示也,他们是结伴来建安城做生意的。”

  唐璎凝眉不语,片刻后,又问:“您为何跟我说这些?”

  董穹咳嗽一声,“那日刘起民在黄梅山闹事时,章大人不是也在嘛,您既是目击证人,有些事儿……咳咳……还是得知会您一声的……”

  可说到底……这些事儿也不是她该知道的,毕竟董穹效忠的人,是天子。

  唐璎明白,他在卖乖讨巧。

  昔日在东宫,董穹曾力荐太子废妃,除真心为太子着想外,多半也是看在钟谧的面儿上,而而今他会如此,也不过因着她有权有势,且得天子宠爱。

  唐璎看得透彻,董穹却不知她所想,线缝儿似得小眼睛笑眯眯地望着她,一副真心为她着想的模样。

  过了半晌,见她不搭腔,又提议道:“刘起民此刻就关在大理寺狱,章大人若是得空,可去看看。”

  唐璎却说不用,面儿也挂着一丝不苟的笑。

  “不必了,多谢大人好意。”

  董穹给她的信息已然足够,刘起民不过是个小角色,她要审也审不出什么,况且黄梅山毁谤一事充其量也就是个导火索,她无意深究。

  眼下她还有更大的鱼要抓。

  三月廿。

  草长莺飞,万物回春,稀松的春泥中逐渐有绿意冒出。

  在这般和煦的时节,兴中边境却持续性遭到流寇骚扰,兵部尚书黄义忠几度带兵前往镇压,却不妨敌人狡兔三窟,行踪不定,始终无法全面清剿。

  与此同时,关于天子的谣言暴起——

  兴中地域敏感,位于咸南与北梁的交界处,更有不少梁人世代定居于此。黎靖北下旨捐物一事终究引起了咸南民众的不满,更有甚者,甚至谣传他仗着自己北梁皇室的身份,蓄意勾结梁人,意图合并两国,将本该属于咸南的利益让渡给北梁。

  此举亦引起了北梁小皇帝的忌惮,先是几番派使臣前来试探,后又令人假扮成商贾,以通商的名义在边境处频频骚扰。

  黄义忠被这些小动作搞得烦不胜烦,眼睛一闭,就在朝会上大吐苦水。

  “陛下,臣无能啊!”

  他双膝跪地,端的是一副请罪的姿态,一张黢黑的脸涨得通红——

  “北梁那黄口小儿,惯会玩些阴的,大的动作不搞,也就敢在半夜敲锣扰民,又或是往物资的木箱上泼泼粪水……”

  他长叹了一口气,续道:“这般不痛不痒的滋扰之举,臣若贸然出兵镇压,恐会引起不必要的骚乱……”

  大殿上,众人听后简直嗔目结舌,先是静了一阵,随后更是议论纷纷,一片哗然。

  天子却始终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待丹陛下的喧哗声稍稍降下去后,突然下旨——

  “朕欲御驾亲征。”

  大殿上再次陷入死寂,诸臣工耳观鼻,鼻观心,皆不明白天子为何会为这等小事大动干戈,再扭头看向队列前排的几位朱紫大员,不由心下一惊——

  不论是七卿,还是内阁众人,

  皆面色如常,亦无一人出声置喙,显然对皇帝的决断早有察觉……

  望着高座上那张沉肃而柔美的脸,众人再次心中一凛——

  曾经那个屡受掣肘的东宫太子,终归还是将咸南的天下变为了他的一言堂,若说唯一能掣肘他的……

  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前排的绯袍女官,眸光微闪。

  想必也只有那位御史大人了。

  辰时,曦光炽盛,那道阴柔的声音再次从丹陛上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若无其他事,诸位便散了罢!”

  天子出征的日子定在四月初一,出征的前一夜,唐璎去南阳宫为他送行。

  四月的雨总是缠绵悱恻,细细密密的。雨丝飘散过来,触肌微冷,给人以清新柔润之感。

  唐璎索性舍了伞,携雨漫步在宫道上,不出一刻便到了大殿门口。

  御桌前,黎靖北一身铠甲端坐在龙椅上,剑眉星目,气度华然,正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

  听得脚步声,男人冷峻的面容上浮起和暖的笑,琥珀般的狐眸中仿若盛满了寂夜的星光,美得触目惊心。

  “你来了。”

  他没有回头,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绪。

  唐璎倾身环住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长剑上。

  那是一把由陨铁锻打造的剑,硬度极高,奇重无比。剑身虽比寻常长剑略短,却不失锋利。

  唐璎认得这剑,此乃嘉宁十四年,黎靖北初次上战场时,她叔父唐瑜所赠。

  唐瑜是咸南的有功之人,曾因远征北梁被先帝封为骠骑大将军。庆德年间,他行军在外,路经华州时,偶然打造了两把陨铁剑,一把名为“时和”,一把名为“岁丰”,取“河清海晏,时和岁丰”之意。

  “时和”稍长,是叔父的主剑,而“岁丰”略短,拿来给十五岁的少年耍再合适不过。

  那把跨越两代君王的主剑,早已随着叔父的故去葬进了功臣墓,至于“岁丰”……

  唐璎望向眼前专心拭剑的男人,眸光变得柔润——

  则在两国休战后,被黎靖北供去了太庙,永享香火,以祭故人。

  顷刻——

  “陛下决定好了吗?”

  唐璎问的是他出征的决定。

  黎靖北“嗯”了一声,眸光缱绻,嗓音轻得仿若蒙了一层纱,打在细细的雨点上,沁人心肺。

  “明日就走。”

  至此,唐璎便不再多言。

  二人均是胸怀鸿鹄之人,聚时可缠绵亲密,别时亦能各自为主。

  然而,唐璎更愿相信,天子远征的决策并非临时起意。反之,她似乎猜到了什么。

  宫灯下,男子放下剑,反握住她环过来的纤纤玉手,狐眸微凝,声音隔着雨幕,显得朦胧而空茫——

  “修门人抓到了,是大内的几个太监。”

  黎靖北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唐璎却明白他的意思——

  所谓“修门人”,指的是承安门被炸后,修理整建的宫人。

  那日黄梅山闹事后,二人推断出,泄露天子行踪的人只能是修宫门的人,随后张己协同孙少衡等人对此进行了一番大规模的排查。如今黎靖北提起,想来是已经有些眉目了。

  可抓到人又能如何?

  同敲锣的刘起民一样,他们不过是一些底层的喽啰,上位者压根儿不会让他们接触到核心机密,即便是严刑审问,也很难有结果。

  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找到林岁。

  不知为何,唐璎突然就想到了几日前的朝会上,董赵沈三人联合上奏的场景。

  “说起来……自陛下答应替莫同洗冤后,孔青待我们也算坦诚。”

  她将头枕在男人的肩窝处,无奈地笑了笑,“我无论如何都未曾料到,他竟还藏了一份手札。”

  “——手札是假的。”

  黎靖北狐眸微弯,唇角扬起一抹狡黠,“所谓‘手札’,不过是朕令崔杭走访过兴中后,根据孔青所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模仿孔青的口吻来撰写的。”

  唐璎愕然抬头,瞳孔逐渐放大,“你是说……”

  黎靖北点点头,“那些人将孔青指认为孔玄,不就是想混淆视听,指鹿为马么?”

  想起连日来的那些口诛笔伐,黑白颠倒,男人的眸光陡然变得锋锐——

  “他们能,朕也能。”

  言讫,他又笑了笑,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承安门附近的那具男尸,一旦被三司认定为孔青,便也印证了他宫变那晚进宫面圣的真实性,那么他所著的‘手札’,自然也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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