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216)

  熹光微露,明暗交接之时,女子的声音裹着寒风,携着晨光,就这样大剌剌地闯进独行人的心里,透着沁人心脾的清亮之意——

  “如此,姚大人还觉得自己轻贱么?”

  姚半雪没有回头,背部的起伏却泄露了他此时的心绪。

  就在他即将被这股清风疗愈时,女子突然话锋一转——

  “至于我为何让您以身犯险,大人该好好想想落花别庄一事。”

  听她说起落花别庄,姚半雪立刻会意,眸色瞬间转暗:“所以......你是在报复我么?”

  “非也,您心系曹大人,亦如下官心系陛下。如此,便不算相负。”唐璎垂眸,端的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姚大人,我们两清了。”

  望着渐盛的金乌,姚半雪的四肢突然浮现一阵无力感。

  她说得可真轻松啊。

  两清?如何清?

  章寒英为人和善,秉性清直,自初遇那日起,他对她从来都是算无遗策,胜券在握。他太过自信,以致忽略了她这些年来的成长,以及自己的……不坚定。

  她身上的那股子韧劲,如罂粟般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而这场男女对抗的博弈,终究是他一败涂地。

  他自然明白唐璎所谓“落花别庄一事”,指的是他为了维护老师的身后名,利用易显对她的怀疑,将她当作诱饵引去别庄偷信一事。

  那一回,确实是他利用了她。既如此,她今夜为他设下此局,他亦无话可说。

  只是,心底总是有那么几分不甘的。

  我利用过你,却也为你夜闯宫禁,以身犯险。明知你是故意的,可我还是来了。

  你不必明白我的情深,我只求你能多记一分我的好,不要再说厌雪又畏火的话。

  那样的话,很伤人。

  我姚赤芒,纵使世故圆滑,却也能为你章寒英变得温暖,而你,却从未给过我机会。

  湖心亭一别后,其实我也在改变,在妥协,可你从来都视而不见。

  你对我,永远都是敬畏大过亲昵。你伤我也好,避我也罢,甚至诱我赴死也无妨,可你偏偏不该利用我对你的这份深情来剜我的心。

  “——陛下。”

  凛风催人醒,不知过了多久,姚半雪勉强找回了神思,垂眸泠然道:“冯高氏既死于宫闱之内,日后恐酿成大祸。贼人若是有备而来,势必会拿冯龄之死做文章。届时,您便是将阖宫上下悉数灭口也无济于事。”

  为君主进言时,他本该双膝跪下,头颅低垂的。

  可此时,他偏生不想回头。

  “坊间他日若有流言传出,或于皇室不利,而下官......愿效仿莫指挥使,为鱼为肉,任人责难。”

  他这一生踽踽凉凉,避世绝俗,读的是圣贤书,往来者皆是鸿儒。终其一生,从未学过如何疼人。可今日他突然参透,真正的喜爱,大抵就是给心上人她想要的罢。

  遥想当年香室一案,数十人殒命。他被人当街拦辇,砸石头,扔鸡蛋,横竖早已一身恶臭,未来倒也不怕再添上几项罪名。

  老师尚能锦衣夜行,他为何不可?为了那个心怀明月的姑娘,纵使烂在青史里又何妨?

  姑娘既向往平安,那他便替她守住她的平安。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娘子,我们结发吧。……

  副宪一身鼠灰大氅,迎着萧萧冷风,背对君王而立。

  分明是不敬的姿态,言语间却足显恳切。

  听言,君王脸上

  非但未见动容,语气也依旧淡淡的。

  “冯龄案乃太祖皇帝生前未竟之事,属皇室秘辛,朕劝姚大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说话时,他狐眸微凝,眸中若有流光盛出,红痣隐在晨雾里,教人看不真切。

  为鱼为肉,任人苛责?黎靖北并不怀疑此话的真实性,然而这样的忠诚,他宁可不要。

  姚赤芒此人城府极深,且善于隐藏,若非雪帕一事,他恐怕永远也察觉不出这人对阿璎的心思。而今他既然知道了,便不会由着他替自己扛劫难,在阿璎面前逞英雄。

  男人是奸滑的,墨修永的一只断腕尚能令阿璎自责至今,姚赤芒的这番牺牲又不知会为她增添多少负担。

  往后余生,他不希望阿璎永远活在对他人的愧疚之中。

  巍巍宫墙下,姚半雪久未回头,黎靖北也不曾怪罪。君臣在这一刻,有着难得的默契。

  君王的拒绝很明确,姚半雪几乎立时就参透了他的想法,感佩之余,胸中难免升起一阵怅然。

  圣意已决,他便不再多言,垂眸应了声“是”,转身退下了。

  姚半雪走后,五城兵马司的吏目们皆有些不知所然,纷纷将目光投向邱如松。

  邱如松顾及着火势,心中惶急,三两步走到黎靖北跟前,抱拳提醒道:“陛下,南阳宫走水一事......”

  他话来没说完,便被康娄打断,“走什么水,邱大人难道还没看出来,自己被副宪当猴儿耍了吗?”

  邱如松闻言一愣,猛地抬头看向姚半雪离去的方向,试图寻找他远去的背影。然而雾色之下,只余瓦黛片片,枯枝点点,哪儿还有什么人影。

  他怔愣片刻,随后又将目光转向神色莫测的帝王,眸光变得有些呆滞。

  所以说……南阳宫里头压根儿就没走水?那姚大人算是谎报军情了?

  带人擅闯宫禁可是死罪,且右都御史并无兵权。既如此,陛下为何不治他的罪?

  这朝中发生的事儿,他可真是越看越糊涂了。

  “可显着你了!”正想着,一旁的张己忍无可忍,攫住康娄的左肩便将他拽去了身后,随后看向邱如松,脸上堆满了笑。

  “邱指挥不必忧心,南阳宫的火势不大,神机营的卫兵早已将其扑灭,无人伤亡。至于废墟残骸,宫人尚在清理之中,一会儿的朝会,陛下再与礼部官员商量修细节。”

  他用余光扫了眼沉默的君王,又道:“某知大人还有巡防的要务在身,未免耽搁,您且先去吧。”

  这便是赶人的意思了。

  张己的笑容看不出破绽,皇帝那头亦无异议,邱如松原本还担忧着,直到此刻才彻底放下心来,道了声“臣告退”,便稀里糊涂地退下了。

  邱如松走后,皇帝一声令下,其余人等也作鸟兽散了。

  黎靖北与唐璎彻夜未眠,此时距上朝不过三刻钟,南阳宫又离太和殿太远,二人便在承安门附近随意择了处宫殿歇下了。

  寝房内,宫人都退了下去。熹光透过窗牖洒来,满室静谧,床幔间弥漫着皂角的清香,令人无端心安。

  唐璎已是累极,方欲躺下,黎靖北却似想起了什么,忽然撷起唐璎鬓角的一缕乌发,柔笑道:“娘子,我们结发吧。”

  唐璎原本睡意朦胧,却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娘子”给吓醒了。她强撑着坐起身,鹿眸微睁,将头靠在男人怀里,面色微微有些陀红。

  “昔日成亲时,我们不是结过了嘛......”

  黎靖北却是不依,怀中的女子鹿眸湿润,容**人,看得他浑身燥热,喉咙上下滑动着,狐眸逐渐变得飘忽。过了一阵,他勉强稳住心神,才想起接她的话。

  “都过去那么久了,朕......弄丢了。”

  说罢还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生怕她不悦似地补了一句,“东西应该还在东宫,朕改日……再令人找找。”

  “不必了。”

  唐璎回绝了他,一双潋滟秋眸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男子,似要看透他心中所想。

  她很清楚,黎靖北在骗她。

  犹记当年黎靖北替她受刑后,她曾去南阳宫探望过几回,而她与他的结发分明就被他藏在寝殿的玉枕下,他却谎称弄丢了,这是为何?

  唐璎虽感困惑,却什么也没能问出口。

  钟谧乃三朝老臣,与天子又是生死之交,他今日落得如此下场,黎靖北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想必不会好受。

  早朝在即,此时显然不是谈心的好时机,既如此,她便依了他。

  唐璎不再犹豫,倾身拿起桌上的剪子,撩开青丝,随意找了缕乌发就要剪下,却被某人眼疾手快地阻止。

  “等等——”

  黎靖北握住她的手,顺势接过剪子,在她头顶绕了一圈,附在她耳旁呵气如兰道:“我来帮你。”

  说罢又将剪子挪到她右鬓的乌发上,随着“咔嚓”一声响,几缕细碎的青丝应声而落,飘散在空中,又被他伸手接住。

  男人的手法很利落,切口处的断面十分平整,粗看与原先无甚差别,并不影响以后戴冠束发。

  唐璎摸了摸右侧的鬓角,心中忽然升起一阵微妙的感觉,她疑惑地看向身侧的男人,道:“为何剪右鬓?”

  咸南的结发礼并无讲究,向来是抓到哪簇剪哪簇。黎靖北在她左侧,按说剪她左侧的头发更为顺手,可她方才分明瞧见他将剪子调了个个儿,刻意绕到了她右侧的鬓发上,这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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