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211)

  那男子她认识,是郭杰他们盗匪帮里“读书”最多的人。

  昔日在青州府,盗匪们的良田被官府征走,郭杰气不过,一怒之下索性将秦知州掳了,绑在日照县的城楼上喊官府的人谈判。

  这事儿原该知府管,可朱又华那个老油子又怎肯为了一个知州搭上自己的性命。

  为免盗匪们祸乱百姓,她去了。

  谈判的过程并不顺利,许是官儿当久了,她说起话来竟也变得文邹邹的。

  她说了许多提议,郭杰听不懂,便令他们盗匪帮德高望重的军师——某个“书生”来替她译,结果三言两语就叫她诈出来那“书生”压根儿没读过几本书,而她正是抓住了他怕漏底儿的心态才将那群盗匪耍得团团转。

  若非易显派去的那个黄毛捣乱,她迟早能将郭杰也忽悠过去。

  至于那假书生的名字,正是薛四。

  晨风将火把吹灭,唯余几粒细碎的火星飘荡在暗空中,四处游散着,悠悠荡荡,如孤魂一般。

  “抱歉……”

  薛四面目狰狞地躺在地上,伤处剧烈的疼痛已然令他汗流浃背。饶是如此,他仍然竭尽全力仰着脖颈,拉住了身侧的男子。

  “老大,其实俺……”他哽了哽,眼眶忽而变得红肿,嘴唇翕动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背上的痛感还在加剧,扯得他五脏六腑生疼,这撕心裂肺般的痛,似要将他拉向无间地狱。

  此时此刻,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驰而过——

  若是此时不说,往后恐怕就没有机会了......

  思及此,薛四不再犹豫,扯着郭杰的袖子哑声道:“老大,俺家祖上三代务农,俺其实压根儿没读过几本书,更不是什么......秀才......”

  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感觉胸口松快了,连带身上的痛感也跟着减轻了不少......

  “时疫、蝗灾、饥荒、蛊祸,俺们青州百姓太苦了……俺爹当时也是没办法,才想着将俺换到东村的猎户家里去,与他们家的小娃娃易子而食。计划是好的,可没想到俺……中途…..逃了出去……是俺娘放俺跑的。俺逃出去后没多久,俺就听说俺的爹娘……都饿死了……”

  他为谋生,贪心了一辈子,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不想对老大、兄弟们隐瞒。

  毕竟他们,也是家人。

  往日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浮现,暖光中,他好像又见到娘了。

  “俺娘小时候对俺可好了!可那日,俺就那样跑掉了,也没让她吃上半块儿肉,俺真该死啊!”

  说到激动处,薛四竟连声咳嗽起来,不断有血泡从他破碎的喉管中溢出,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困难,身子也越来越冷。

  也罢,生恩还完,该偿死债了。

  他很快就要见到他娘了。

  “你别说了……”

  郭杰低垂着头,神情隐在早雾的细光里,教人瞧不真切。

  薛四却是不听,见他双目赤红,眸中似有水光溢出,急切道:“老大!俺......俺当年混入匪帮,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老大心善,收留了俺,俺却辜负……”

  “这我当然知道!”

  郭杰粗暴地打断他,两只大掌死命按在他血流不止的胸口处,语调暴烈中带着颤抖——

  “你个呆货!哪儿有人将司马相如和司马迁说成一对儿的!他俩不仅都是男的,司马迁死的时候,人司马相如还没出生呢!!”

  薛四巨震,“老大你……”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后又将目光转向昔日的兄弟们,“你们都……”

  其中一人哽了哽,悲悯道:“薛傻子,司马相如的夫人……是卓文君啊。”

  另一人接着道:“还有香山居士的那首诗,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不是‘争馒头’,这都能记错,薛四你啊,大概是真饿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跟着点头附和。

  薛四闻言眼眶一热,眸中泪水奔泄而出。

  “原来…..你们早就知道了……”他无奈地笑了笑,“这样也好,似我这般躲在寨子里混吃混喝的骗子,死了便死了......兄弟们便不要觉得惋......惋惜了......”

  匪帮不养闲人,这是老大立帮之初所定下的规矩。匪帮又缺文化人,他当年便是凭着所谓“秀才”的身份才在寨子里有了立足之地。

  原来,兄弟们都知道。

  在那个粮资匮乏的年代,他们得知真相后不仅没赶他走,反还愿意纵着他胡说八道,留他一口饭。

  此恩,他薛四,永生难报!

  意识混沌间,不知是谁低语了一句——

  “薛四,你可别死啊……”

  老大似乎也跟着说了些什么,那声音很小,明明近在咫尺,却又离他越来越远。

  随着胸腔内最后一丝气息被排空,他忽觉五感尽失,身体也越来越轻。

  他好像……再也无法作出回应了。

  霎时,一轮赤亮的金乌缓缓升起,融融金辉沿着宫殿的琉璃瓦倾洒而下,落在众人的衣衫上,和煦而柔软。

  他终究没能捱过寂静的长夜,死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赤光下,郭杰俯身趴在薛四冰冷的躯体上,肩背抖动不止。周皓卿突然走到他身后,眉宇微垂,嘴角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

  他沉默地盯着眼前这位破了他最后一道防线的男人,鹰眸中涌动着疯狂。

  “我说过了,你会后悔的。”

  此言一出,郭杰拔刀暴起,刀尖直指周皓卿,却很快被他反手制住,三两下夺过刀柄,将开刃的那一侧反抵到了郭杰的颈侧。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枪横掼而来,三两下将周皓卿连人带刀掀翻在地。

  盛光下,天子牵着朱袍女官的手缓缓踱到他跟前,玉容出众,气质华然,神情间却满是不屑。

  “多年过去,武功还是没点儿长进,废物一个。”

  他凝视着卧倒在地的乱臣贼子,狐眸微凝,满眼都是嘲讽。

  “如此德不配位,当初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朕就不该让你来坐。”

  周皓卿大怒,“你……”

  他平生最恨别人拿他的武学造诣说事儿,那曾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

  然而,天子似是有所感应一般,只一个劲儿地逮着他痛处戳。

  “说什么‘你会后悔’,大话罢了。你方才之所以刺向郭杰,仅仅只是因为知道在朕这儿讨不着好,才退而求其次罢了!若非薛四主动撞上那刀口,你怕是连只蚂蚁都砍不死罢。”

  周皓卿听到这儿简直忍无可忍,偏偏又无从反驳,毕竟天子的武功远在他之上。震怒之下,不由牙关紧咬,就连握着绣春刀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黎靖北却不管这许多——

  “你的仇人是朕,你既清楚郭杰所行皆为朕授意,你去寻他的仇做什么?除非……”

  他眯眸笑了笑,狡黠而森寒,“你是觉着刺杀天子无望,想强行挽尊?”

  此言一出,周皓卿却似彻底平静了下来,他就势往地上一坐,似乎不打算挣扎了。

  太过骄矜的人,看似刚强,实则脆如薄纸,然而过于天堑的距离,往往会让奋斗者丧失了向上的信心。

  这便是黎靖北的目的。

  很快,孙少衡和裴序便一左一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为其戴上锁铐,等候天子发落。

  饶是如此,那逆贼依旧不忘反唇相讥,“陛下不也是梁人所生么?”

  周皓卿被人强硬地按在地上,眸光向上,见君王利落地收起长枪,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费吹灰之力,眸中浮起嘲讽的笑。

  “差点儿忘了,陛下、我、我大哥周诚、乃至我那幼妹周惠皆承自梁人的血脉,然而有些事儿……”他摇了摇头,复又看向自己的手,“还真是不公平呢......”

  言讫,他转向黎珀,犀利的眸中闪过一抹深意。

  “郡王殿下,你可知我今日所为,是为了谁?”

  这话原本存了挑拨之意,黎珀却不以为意,甚至连个眼神儿

  都没往他那边看,只随意地掏了掏耳朵。

  “你自己呗,还能有谁?”

  周皓卿的话他不是听不懂,可他对皇位无甚兴趣。

  他的自由是母妃自毁名声替他挣来的,谁也夺不走。

  一旁的唐璎低垂着头,兀自盘算着眼前这番乱局。电光火石间,忽而眸光一闪,猛然想起齐夫人之前的话,抬头问周皓卿——

  “齐大人七七那日,齐府门口的那壶杏花酿可是老师摆的?以及……”

  她舔了舔唇,凝眉续道:“你的老师究竟是谁?”

  依照齐夫人所述,每月月中,齐向安与周皓卿、傅君三人皆会在议事堂举行密谈。而簪花宴,也就是七月廿前后,齐葛氏曾目睹过那位被他丈夫称作“老师”的人去过齐府。

  根据之前的推测,“老师”此人或于齐向安有大恩,却不一定见过周皓卿和傅君二人。更何况据她所查,除私塾的启蒙老师外,周皓卿从未拜入过任何人门下,就连武学的夫子,也是几月一换,明面儿上的老师自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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