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169)

  此行她未带仆役,独自一人不远万里从兴中赶来,翻山越岭,披星戴月,忍过酷暑与寒冬,风餐露宿,一路徒步至建安城,只为向朝廷呈诉冤情。

  然而......

  她牢牢地盯着刑凳旁的裴序,苍老的黑瞳中迸射出悲愤的光——

  她的丈夫,便是在太祖皇帝的纵容之下,被这暴戾恣睢的锦衣卫给害死的。

  成亲时,两人曾许下白首之约,共修秦晋之好,岂料鬓发未霜,爱人却先一步含冤离去,独留她于这浊世苦苦挣扎三十余载。

  这些年来,她沉冤莫白,申诉无门,却从未想过放弃,直至风烛残年之际,所思所想,亦不过上京博求最后一把。

  她本就生于建安,来之前便立了死誓——

  定要罄其所有,尽力一搏,便是将这具老朽之躯交还给故土亦然无憾。

  出于对司法秩序的维护,击鼓者诉冤之前必先受刑,这也是那个人立国之初所定下的规矩,关于这一点,她上京之前便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而,规矩是规矩的一回事儿,等真正下起决策来,却无一人敢动这位忠臣遗孀,就连赵琢的额头上都开始冒起了冷汗。

  先不说这冯高氏如今已有六十七岁的高龄,一副残败之躯早已被岁月蹉跎得支离破碎,钟鸣漏尽之下,这三十杖打下去,她还有没有命在都很难说。

  更重要的是,冯高氏的一品诰命乃是先帝亲封的,她丈夫的遗体如今都还在功臣墓里躺着,尸骨未寒,而当年的莫指挥使则可谓声名狼藉,遗臭万年。

  莫同人都死了二十余年,却仍有不少百姓从兴中一路跋涉至建安城,只为朝他墓碑上砸个鸡蛋,扔颗粪球,甚至吐上一口痰。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

  经年来,莫同的墓碑上被人刻满了“贪官恶吏,其罪当诛”的字样,若非有锦衣卫的人日夜看守着,他的尸体都不知道会被世人拖出来鞭笞多少回。

  不仅如此,就连太祖皇帝亦未能幸免于难——

  冯龄故去后,兴中大乱,庆德帝对莫同的纵容与包庇终于激起了满朝文武的不满,文臣对他口诛笔伐,武将与他离心离德,昔年陪他一起打天下的那些老臣们也纷纷挂印而去。

  兔走乌飞,日月如流,庆德帝的身子每况愈下,子嗣们却只顾着争权夺位。

  他的垂暮之年,虽未见风雨飘摇,却也暗流涌动。

  彰往察来,殷鉴不远。

  昔年的教训历历在目,后世之人无不引以为戒,修身慎行。

  登闻鼓之下,臣门若市,冠盖如云,在场诸人皆有职务在身,他们自诩清官,不求流芳百世,却也不愿背上“酷吏”的骂名,如莫同一般遗臭万年。

  日影西斜,风雪呼啸而过,赵琢脸上的焦灼之色溢于言表。

  他是都察院的最高长官,皇帝也还在边儿上看着,登闻鼓院自来由都察院所辖,他既来了,自然该由他发话,可如何发话却成了最大的问题——

  他若下令笞打冯高氏,势必臭名远扬,可先圣法度在前,他若坐视不理,又岂非渎职?

  下首的封敬倒是乐得轻松,微扬着吊梢眼,还不忘小声讥讽唐璎:“敲登闻鼓不是某人的拿手绝活儿吗?怎么?某人如今倒是不敢吭声了?”

  唐璎却无心与他对呛,兀自凝眉沉思着,须臾,她终于从近日一系列的怪事中捕捉到了一丝关键——

  兴中。

  黎珀自兴中而来,冯龄殁于兴中,就连舒太妃定居的锦州也毗邻兴中……

  这一切……很难说是巧合……

  而另一头。

  “裴大人——”赵琢阖上眼,

  终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忍痛吩咐裴序,“动手吧。”

  裴序得了令,方要扶冯高氏趴下,却被一绯袍女官阻止——

  “大人且慢!”

  此言一出,赵琢猛地睁开眼,如获至宝般看向唐璎,瞳眸中闪烁着希冀。

  “寒英可有话要说?”

  唐璎颔首,方欲开口,封敬却讽笑道:“章大人身为御史,本是秩序的维护者,怎么?你这是想带头违纪?”

  言罢,却遭了赵琢一记眼刀。

  封敬默然闭嘴,一个转头,却发现诸臣工脸上俱写满了震然,正目含敬佩地看向章寒英,而圣上和姚副宪却并不意外,两道目光皆牢牢地锁在那赤霞般的女子身上,一个炽烈如火,一个泠寒如冰。

  “非也,先圣法度,贵在坚守。”

  女子的鹿眸坚定地回视着他,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

  “既是太祖皇帝建国之初便立下的规矩,那该打还是得打,只是下官念及冯大人生前居功甚伟,冯夫人又年事已高,遂另想了一策,既不会乱了先贤法度,又能让忠臣遗孀免受体肤之苦。”

  黎靖北适时“哦”了一声,妖冶的狐媚中烟波流转,顺着她的话浅笑道:“章卿有何高见?”

  唐璎深吸一口气,敛眸铿声道——

  “削诰命,由诸臣工轮流代打。”

  她并未说出代打的缘由,此时此刻,众人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稍有行差踏错,便会一损俱损,满盘皆输。

  只要事情处理得当,缘由什么的倒也无关紧要了。

  黎靖北微一颔首,从善如流,“章卿此计甚好,朕倒是无甚异议,只是冯夫人和诸卿那头……”

  唐璎会意,俯身将冯高氏扶起,细声询问:“夫人意下如何?”

  冯高氏愣了愣,旋即再次跪倒在地,朝眼前的女子拜了三拜,再抬头时,苍老的瞳眸中蓄满了感激——

  “多谢大人!”

  诰命于她而言不过一方虚衔,与其说是荣耀,不如说是屈辱,那是她丈夫用命换来的东西,亦是困囿了她一生的枷锁。

  她这一生凄风苦雨,哪怕穷困潦倒,亦未曾受过朝廷半点恩惠,若非先帝下令将丈夫的遗体葬入功臣墓,她也万不会答应他的册封之请。

  须臾,唐璎再次将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妪扶起,清润的鹿眸中浸润着怜惜和悲悯的光——

  “夫人不必多礼,冯大人是朝廷的功臣,我们可都记着呢。”

  一滴热泪从冯高氏干涸的眼角流下,似在诉说着无尽的屈辱。

  寒雪翻飞,她颤抖着握住唐璎的手腕,随后看了眼刑凳,似乎想说点儿什么,唐璎却对她摇了摇头,转眸看向其他臣工——

  “诸位呢?”

  朔风呼啸而过,带起一树秃枝簌簌作响。

  碧空下,回应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代忠臣遗孀受刑的行径太过离经叛道,重压之下,谁也不愿做那只出头鸟,全都卯足了心思盘算着利弊。

  可即使如此,却没人敢真正否决她的提议。

  章寒英说得对——

  冯高氏告冤一事,他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稍有行差踏错,便会一损俱损,满盘皆输,甚至遗臭万年。

  得到皇帝的首肯后,唐璎不再犹豫,撩起袖袍第一个走上刑凳,俯身卧好后,抬眸看向裴序——

  “裴大人还不动手?”

  龙骧卫小兵先前的一番交代已然让她对裴序心生警惕,然而此刻却不是质问的时候,比起裴序,她反倒更加怀疑另外一个人……

  她话音落下许久,裴序却充耳未闻,只是神色复杂地盯着冯高氏,白皙的面容上布满了浓厚的忧色。

  不知为何,他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唐璎二次出声提醒,他才晕晕乎乎地落下了第一杖。

  随着“啪”的一声闷响,唐璎将唇角咬出了血。

  由于裴序的走神,这一杖的力道远不及她曾经受过的重,饶是如此,却因为下手不够干脆利落,黏黏糊糊的反倒加重了感官的疼痛。

  还好就一杖。

  唐璎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撑着刑凳扶腰而下。

  黎靖北见状也想上前,她却对他摇了摇头。

  第二个顶上的是陈升,他朝唐璎微一颔首,便卧去了她方才的位置。

  宋怀州入狱后,陈升的言行也愈发谨慎了,除公事外极少与人打交道,冯高氏击鼓一事便是,他自始至终都未着一言,仅以行动表达着对她的支持。

  陈升受完刑后,一个个朱紫大员闻风而动,逐一在刑凳旁列成了队。

  姚半雪几步踱至唐璎跟前,与她并肩而立,一双寒眸幽幽地盯着冯高氏。

  “——我还以为你会单独代她受刑。”

  鼻间传来清宜的合欢香,于冰寒的雪天又添一抹幽冷。

  唐璎侧过头,愣了几息才察觉到他在同自己说话,遂垂眉回道——

  “有风险就该共同承担,大人您信不信,就算我指定他们其中一人替冯高氏受了这三十杖,他们也甘之如饴。”

  毕竟……比起遗臭万年的风险,这点儿皮肉之苦委实算不得什么,再苦再痛,至多休养上几个月便能恢复了。

  走上刑凳之前,姚半雪回过身,难得来了句——

  “不错,倒是学聪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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