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158)

  那人见了他开口便问——

  “老师,可是要救齐大人?”

  下棋人并未将目光挪向他,只专注地盯着眼前的棋盘,淡声道:“如今铁证如山,他入昭狱是迟早的事儿。”

  白袍男子点头,“明白,我这就着锦衣卫那边去打点,若是齐……”

  “——不必了。”

  下棋人打断他,又缓缓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知道的太多了,为免后顾之忧,还是杀了吧。”

  白袍男子猛然抬头,却见下棋人神色果决,语调平稳,在说起“杀”字时,竟连执棋的手都未曾停顿一下,细看之下,他眸中隐有哀色涌动,凛风吹过,却又似什么情绪都没有。

  白袍男子忽觉心中五味杂陈,沉默片刻,回了声“是”。

  说罢,又补充道:“学生这就让千秋阁的人去安排。”

  下棋人却摇了摇头,“你想办法见他一面,将这个拿给他,就说……”

  他从石凳下取出一方银匣,里头躺着一顶墨蓝色的男式玉冠,玉冠交出去的一瞬间,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

  “就说……是我想让他死……”

  至此,白袍男子的心彻底凉了下去,然而,他也只是屏息了一瞬,便恭敬回道——

  “学生知道了。”

  酉时方过,天又阴了下来,一时惊雷滚滚,狂风大作,晃动着树枝也跟着簌簌作响。

  下棋人望了眼变幻的天色,默然收起棋盘,面容陡然间变得冷硬。

  “——你该走了。”

  白袍男子眼皮一跳,垂眸应了声“是。”

  齐府。

  暮雨将至未至,头顶的闷雷声却一阵强过一阵,白袍男子旋开机关,佝身闪入了齐府的暗门。

  及至侧堂,他拧开木栓,一道跛着脚的身影映入眼帘。

  见了他,跛足人似乎并不意外——

  “你走的密道?”

  白袍男子“嗯”了一声,声线略显沉闷,难得有些心不在焉。

  须臾,他似想到了什么,取出随身的银匣,将里头的墨蓝玉冠交给了跛足人。

  接过玉冠的一瞬间,齐向安脸上的神色淡淡的,细纹密布的眼角竟还染着一丝笑意。

  “老师可曾让你带话?”

  “嗯,老师说……”

  他忽而顿住了,老师说,说了什么呢,他说不出来。

  朱青陌、傅君都死了,如今就连齐向安也……

  “这方玉冠是我入仕那年献给老师的答谢礼,除褐过后,还是老师亲手为我簪的花,彼时,在诸位贡生当中,我并不是才学最为出众的那一个,老师此举,不知让我惹了多少同门的艳羡……”

  说起往事,齐向安眸色光亮,剑眉微扬,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国子监求学的那段日子。

  然而只是短短几息,他又回过神来,目光如炬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子,笃定道——

  “老师让你带给我的,定然不止这方玉冠,还有什么,都一并交来吧。”

  白袍男子愕然抬头,眸中闪过微微的动摇——

  他竟一早就猜到了老师的决定。

  齐向安罪证确凿,本该入昭狱听讯,圣上念及他三朝元老的身份,又身患残疾,在正式的判决书下达之前,仅让他在家等候,算是给足了最后的体面。

  皇帝尚且如此,而他视如父兄的老师却……

  对此,齐向安却不觉如何,他似看穿了白袍男子隐而不发的悲悯,浅笑道:“自李有信出事之后,老师下定决心让傅君自生自灭起,我便知到了自己将来的命运。”

  听言,白袍男子一言不发地别过头,一道惊雷劈下,光影闪过他刀锋般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射出他眸中的阴翳。

  傅君失势前,他们三人曾在齐向安家中举行过最后一次密谈。

  彼时李有信入狱一事正将傅君折磨得焦头烂额,他和齐向安好言相劝了一番,说是会想办法,可就在傅君走后,齐向安却突然来了一句——

  “箭美人的产业必须守住,若是守不住,那我们只能弃卒保帅了。”

  这句话是老师传达给他的,这里的“卒”指的自然是傅君,“帅”则是指齐向安、他、以及老师及背后的产业。

  傅君为老师效忠多年,呕心沥血,肝脑涂地,到头来却被当成一枚废棋,弃若敝履,齐向安想必从那时起就已经看透了老师的心狠,若是他知道自己会有今日的下场……

  “——饶是如此,我仍不悔当初。”

  齐向安散开发髻,复又束好,将那方墨蓝色的玉冠并了上去,目光逐渐变得深幽。

  “立国之初,太祖皇帝曾定下规矩——身患残疾之人不得入仕。”

  他的发色黑白交织,偶有几根泛着微微的枯黄,那方年轻锐气的玉冠早已不适合他,却被他戴得十分挺正。

  “齐某寒窗苦读近二十载,每试即冠,却因跛足,及至庆德二十年都未能替自己谋得一官半职,若非老师竭力举荐,怕是时至今日,我都只能留在文渊阁,没日没夜地替皇子皇孙们端茶侍墨……”

  说起往事,他的眸中没有不甘,只有无尽的感恩。

  “尘埃落定,浮华看尽,齐某一生无所向,唯有老师所愿,才是我心中的大道。”

  他絮絮地说着,语调无悲无喜,一旁的白袍男子则默然从袖中取出了一只金樽。

  不多时,金樽中注满了酒,浓液清醇,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齐向安仰脖饮下,一盏用完,却并未察觉到异味,唇齿间只有酒液的香醇。

  他舔了舔唇角,眸中露出一丝了然的笑——

  “是掺了箭美人的杏花酿。”

  杏花酿,好酒啊,她与阿南成亲之时,老师曾以此酒作为贺礼相赠,如今他要走了,老师也没忘借此送他一程。

  箭美人无色无味,见血封喉,入肠即腐。

  很快,他只来得及留下一句“你我多年情谊,替我照顾好阿南”,便侧身倒下了。

  阿南是齐夫人的乳名。

  白袍男子尚未来得及表态,齐向安就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走得很安详,双眸紧闭,容色平淡,乍看之下仿佛只是睡着了,只鬓角处微微漏出了几缕细碎的花发,显得有些凌乱。

  许是兔死狐悲的伤感作祟,明知不该触碰尸体,白袍男子还是忍不住将那些乱发掖了回去,而后双掌合十,倾身跪拜。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眼齐向安,眸中悲色更重。

  从今往后,真的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朔风起,有树叶被劲风无情吹落,颤巍巍地降临在土地上,同其他落叶一起,被来来往往的行人碾落成泥。

  那是被主树淘汰的一片枯叶。

  主树那般粗壮,它却那般渺小,枯叶死后,还会有无数年轻的生命前仆后继,为主树的枝繁叶茂添砖加瓦,而枯叶的死,悄无声息,无人问津。

  *

  黎明将至,暴雨侵袭,闷湿的甬道内充斥着浓厚的血腥味。

  这是唐璎第二次探访昭狱,不同于上回见到孟阿婆的忐忑,此刻的她心沉如水,清寒的面容上透着前所未有的凝肃。

  在锦衣卫的指引下,她步履未停,依次穿过排排暗房,终于,一盏茶的功夫后,在一间宽阔的牢房门口停了下来。

  “章大人,到了。”

  锦衣卫为她打开牢门,悄声退了出去。

  牢笼内,宋怀州一身灰褐囚衣,侧身卧靠在草垛间,正仰头望着窗外的一缕日光出神。

  微弱的曦光下,他面色枯黄,双眸无神,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隐有病入膏肓之象。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宋怀州转过头,了然一笑。

  “你来了。”

  唐璎“嗯”了一声,心里极度不是滋味。

  昨日的朝会上,是她亲手将他送进来的。

  原以为两人再见,会有一番激昂的抗辩,可唐璎见了他如今这副模样,千言万语却只剩一句——

  “身子还好吗?”

  宋怀州笑了笑,“还不错。”

  他的笑容依旧慈爱,眉眼苍老而温和,连语调都是淡淡的,仿佛只是一个爱唠家常的长者。

  “昨日夜里,隔壁那人突然羊癫疯发作,吱吱哇哇吵闹得很,还是托了你的福,孙大人给我换了个单间,这才勉强歇息了一个时辰。”

  说罢,他又无奈地叹了口气,“人老了,夜里头就容易醒,当真是一点儿动静都受不了……”

  唐璎没有说话,一双鹿眸冷静地打量着他。

  宋怀州衣衫破旧,面色蜡黄,眸色浑浊,乍看是一副形容枯槁的模样,体表却并无外伤。

  看来孙少衡尚未对他动刑。

  宋怀州见她久久不语,觑着她绯色的官袍侃笑道——

  “升官了?”

  唐璎没有否认。

  “曹大人去世后,都察院各级官员逐级补递,左佥都御史一职便空了出来,青州地旱后,陛下原是想让我顶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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