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141)

  想到招安一事往后还得倚赖他,唐璎只得陪着笑,和起了稀泥,“我这不是事出紧急,来不及细查嘛……”

  说罢,她又想起一事——

  “大人昨日带过去的,当真是都察院的印信?”

  这话已经是她第二回 问了,而唐璎之所以如此在意,是因为这事儿她做得,姚半雪却做不得。

  她的那枚官牌权限不大,丢了顶多被革职,而都察院的印信却不一样,那群匪徒若真有异心,咸南恐有分裂的风险。

  倘若官印是真的......姚半雪的行为,则无异于窃命。

  她不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果然,只是顷刻,她便听见他道——

  “假的,真的在赵琢手里。”

  唐璎松了一口气——

  若他敢拿真的过去,她回去后势必要将他参上一本......

  姚半雪细细地打量着她,鬓若刀裁,眸若寒冰,昨日枫树下的柔情仿佛只是她的片刻幻觉,稍纵即逝。

  “你以为本官会蠢到将真印带过去?”

  姚半雪取出玉匣,并起两指敲了敲,而后递给她——

  “里头装着的,是朱又华的私印。”

  唐璎倾身接过,打开匣子找到了那枚官印,掀开底座后,下面果然刻着“知府印,正四品”的字样。

  她合上盖子,耳侧突然传来轻飘飘的一句——

  “他不去,也总得出点儿力吧。”

  唐璎暗自腹诽,这哪儿是出力啊......倘若官印当真出现了问题,他倒是乐得轻松,责任可全都堆到了朱又华头上。

  说话时,姚半雪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风寒感冒后独有的的沙感,听起来有些沉闷。

  见他还发着烧,唐璎出于行医的习惯想要伸手去探,却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几息后,又似烫着般松开,怒喝道——

  “你做什么!”

  唐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由愣了愣,想到他喜洁的习性,许是不喜与人碰触,遂准备像宫里的娘娘那样隔着帕子给他把脉。

  姚半雪却道:“不必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看向她的目光似乎带了点躲闪。

  须臾,姚半雪猛咳了几下,提醒道:“今日叫你过来,乃是有事和你商量。”

  他抿了抿唇,神色有些黯然,“关于我老师的死。”

  第96章 第九十五章“以身入局的那个人,是总……

  唐璎记得,两人最后一次谈起曹佑是在来青州府的马车上。

  上车前,姚半雪便已经知道了自己老师去世的消息,连他的头七都没来得及过,便匆匆上了路。

  她问起死因,他却肯不明说。

  现如今,曹佑七七已过,姚半雪却仍然没有回去祭拜的意思,似乎早已忘了这事儿。

  时隔两月,他再次提起恩师,面容上悲色不在,眸中倒映着的,是前所未有的沉凝。

  而唐璎则对这突如其来的信任有些无所适从。

  两人相识数年,从维扬到建安,再从建安到青州,一路以来,也算几经生死,患难与共。

  饶是如此,姚半雪行事时却始终都防着她,不是谈话时刻意回避着她,就是直言不讳地将她赶出去,亦或是在她提问时,索性两眼一闭,懒得搭理。

  唐璎虽不明白他此番为何突然转了性,但他既然肯主动分享,她自然要洗耳恭听。

  姚半雪浅抿了一口茶,眼眸微压,青空下,他的声音透着肃杀般的冷寂——

  “傅君倒台后没多久,老师便察觉到都察院内出现了异动——有人与山东省那边有着频繁的书信往来。”

  唐璎愕然,猛地抬头看向他:“您是说......”

  姚半雪点点头,眸光陡然间变得锋锐,神色冷峻,如一汪千年幽潭。

  看到他这副模样,唐璎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

  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就在她备考科举的那一年里,都察院内竟又出了叛徒!!

  “傅君倒台的祸端,始于密函被截。”

  正走着神,姚半雪的声音再次响起

  ——

  “有了他的前车之鉴,那人变得十分谨慎,每回通讯时,不仅从未在信纸上盖过任何印章,就连日期也不曾留下,而都察院每日与各部、各地方州府之间往来的信件不胜枚举,老师暗自排查了许久也未能寻得密信的具体内容,只知那些信,是通往山东巡抚府上的。”

  山东巡抚……易显!

  唐璎恍然大悟,忽觉胸中豁然开朗。

  难怪姚半雪会来青州……难怪他会屡次造访易府……

  看来曹佑的死因,与易显、齐向安都脱不开干系。

  可若是如此,易显明知姚半雪与曹佑的关系,为何却在青州府第一眼见到他时毫无惧色,反而殷勤之至?不仅亲自斟酒布菜,还屡邀他去府上做客。

  曹佑的死,显然没那么简单。

  姚半雪放下茶盏,隔着氤氲的水汽,眉宇间透着几分朦胧。

  “你之前说的没错,齐向安在出任福建总督之前,曾是山东总督,也确实跟同为山东巡抚的易显共过事。”

  唐璎对此早有耳闻,每当她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接近真相时,细细思索之下,却又迷雾重重,直到姚半雪将曹佑的死同整件事情联系了起来,那些迷雾才逐渐消散了些。

  饶是如此,她心中依旧有许多疑团尚未解开。

  ——“曹大人的死,究竟是何人所为?齐向安可曾参与其中?”

  ——“青州府地旱一事,除开唐珏外,可还与建安那边的人有关?”

  ——“还有易显,他为何对您那般……”她顿了顿,“特别……”

  “别急,等我说完。”

  姚半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并未直接回答她的疑问,而是将话题又引回了都察院——

  “傅君倒台后,齐向安的夫人也跟随女儿一道迁去了漳州,齐夫人走后,齐向安便似疯了一般,逮着机会便要参都察院一本。”

  他停顿片刻,又抿了一口茶,续道:“可蹊跷的是,大理寺似乎每回都能赶在都察院的重大决策下达之前先发制人,并在复审时恶意驳回,以致酿成冤案无数,此举也几乎将御史们逼上了绝路。”

  姚半雪意有所指地敲了敲茶盏,坦言道:“屡次交锋之下,老师也逐渐意识到问题似出在内部,遂想揪出那人,而在都察院上上下下一百多名御史当中,有资格参与重大决策的,也仅有佥都御史及以上品级的官员。”

  唐璎蹙眉,如此一来,叛徒的范围可就十分狭小了。

  在经历了前左、右佥都御史横死、罗汇落马、以及曹佑暴毙三大重创后,都察院的权力结构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不论如何变,佥都御史及以上品级的官员也只有那六个——

  即左都御史、右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左佥都御史、以及右佥都御史。

  曹佑去世后,原为右都御史的赵琢成了权力最高的左都御史,姚半雪也顺势顶上了右都御史的空缺,顺理成章地坐上了都察院的第二把交椅。

  以次类推,原为左佥都御史的封敬成了左副都御史,宋怀州仍为右副都御史保持不变,经历司的陈升则接替罗汇成了右佥都御史,六衔当中,唯一空缺的便只有左佥都御史一职了。

  简言之,曹佑过世后,叛徒的人选就固定在了赵琢、姚半雪、封敬、宋怀州、以及陈升五人当中。

  姚半雪是曹佑唯一信任的学生,若是排除了他,那么其他四人……

  从私心来讲,唐璎不太想怀疑宋怀州和陈升,这两人俱是她的长辈,亦是她为官路上的引路人,至于其他二人……

  唐璎对赵琢和封敬并不熟悉,说起来,她和赵琢仅有过一面之缘——

  那日,她初入都察院,去左都御史的值房拜访时恰巧碰到了他,曹佑就她先去拜访谁的问题有些生气,还是赵琢帮她打的圆场,随后他们二人似乎还有些别事儿商量,便将她请了出去。

  是什么事儿来着……

  她依稀记得,好像跟福安郡王有关……

  总的来讲,赵琢在她的印象当中,似乎是个不大管事儿的,向来以和为贵,陈升对他的评价是——“只要你不做太出格的事儿,他通常不会找上你,可你若是在大事上出了差错,他一样不会心软。”

  如此听来,这人跟她一样,是个追求效率,习惯抓大放小的人,似乎不太符合那叛徒严谨审慎的做事风格。

  至于封敬……

  唐璎对他的印象可比对赵琢深多了。

  自从两年前,封嗣舞弊的事儿被她给捅出来之后,封敬便恨上了自己,不仅在她拜访时恶语相向,还在她敲完登闻鼓之后特意将镇抚使喊来为她行刑,昔日所受之痛,令她终生难忘。

  无疑,封敬对她仍是仇视的,从他每回看向她时那阴鸷而狠戾的眼神便不难猜出,他对封嗣的下场始终难以介怀。

  就算如此,说句不好听的,宋怀州和陈升当真就毫无嫌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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