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幻_楷湘【完结】(13)

  唐璎蹙眉,旋即明白过来,他应当就是那位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了。

  孙少衡这人极有野心,短时间内就从从七品的经历升到了从三品的指挥同知。起初,他确实也如他所承诺的那般,帮过她和黎靖北不少。可锦衣卫乃天子近卫,同黎靖北分道扬镳后,她也不确定此人还能否相信了。

  这时,侍卫将东西拿进来了。

  唐璎饮了青蒿水,拿起几根银针在火上炙烤了一会后,果断扎入自己的手少阳经和心脉火经,一刻钟后,恶心和晕厥的感觉减缓了不少。

  她问孙少衡:“你来时,可曾见到过一名身材高大、身着红色官服的男子?”

  杀手逼近时,姚半雪将狐裘留给了她,仅穿了一身单薄的官服就去外面同歹人搏斗了,至今生死不明。

  迎着唐璎担忧的目光,孙少衡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望向不远处的男子,“你说的可是维扬知府?”

  循着孙少衡的目光看去,不远处立了一名发髻凌乱的男子,赤色的衣袍上染了些暗血,叫人看不出是否受了伤,他不动声色地望着两人,眸中满是探究之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唐璎心下一惊,也不知他在此处立了多久,是否听到了孙少衡唤的那声“娘娘。”

  见他身形单薄,她脱下身上的狐裘递给他,“姚大人可受了伤?”

  这回,姚半雪没有拒绝,他接过狐裘也不穿,随手丢给了一旁的侍卫。

  不知道是不是唐璎的错觉,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比从前更冷了。

  “皮外伤,不妨事。”他看也不看她,转头朝孙少衡道:“大人,刺客既已抓到,不若将他们带到府署提审,下官正好有些事要同大人交代。”

  孙少衡瞥了那狐裘一眼,又看了眼唐璎,道:“如此甚好。”

  这时,一名锦衣卫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人!”

  孙少衡皱眉,“何事?”

  “那…那两个刺客咬舌自尽了。”

  听言,孙少衡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怒斥道:“废物!连个人都看不好!”

  那侍卫低下头,眸露惊恐,两肩抖若筛糠,一边哆嗦一边认错,“属下失职,自甘领罚!”

  孙少衡无视他的慌张,持刀睥睨着他,目光森寒,“你犯下这等失误,按律当斩,本官念及你忠心耿耿跟了我数年,且饶你一命。”他擦了擦绣春刀,淡然道:“你自请离开上十二卫所吧,也算是给周指挥使一个交代了。”

  侍卫闻言松了一口气,“多谢大人!”,而后猛地朝孙少衡磕了几个响头后,匆匆离开了。

  孙少衡将刀别回腰侧,吩咐另一名锦衣卫,“将那二人的尸体带回府署。”

  “是!”

  第10章 第九章“与我何干?”

  维扬府署内。

  孙少衡落座后,饮了一口茶,看向姚半雪,“姚大人,你说有事要同本官讲,说说吧。”

  姚半雪了然,孙少衡的职级比他高了一品,又是天子亲派的钦差,他若有意问起整起案件的进展,他自然要知无不言。

  他方想开口,忽然瞥见一旁的唐璎,随即吩咐道:“去将那两个刺客的尸体给验了。”

  那两人是咬舌自尽的,她又是个半吊子,根本验不出什么来。唐璎看得出来,这人又在找借口赶她走了。

  她明白姚半雪此时要说的事多半同案件有关,心中不忿,趁孙少衡在,争取道:“孙大人,此案可否让我也参与进来?”

  姚半雪蹙眉,不等孙少衡表态,径自介绍道:“这位是本署的仵作章寒英,方才她言语间多有冲撞,还请大人见谅。”说完,他朝她颔首:“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下去?”

  唐璎微讶,在永乐巷时,她同孙少衡之间的言谈举止颇为熟稔,姚半雪分明都看在了眼里。聪慧如他,显然不难猜出两人曾经有故。既然两人是旧识,孙少衡自然也知道“章寒英”只是化名,饶是如此,姚半雪却依旧以“寒英”称她,也不知是何用意。

  “原来是章仵作。”果然,孙少衡听到这个称呼微挑了下眉,见唐璎没反应,也就没戳穿,问她:“你想听?”

  唐璎点头:“孙大人,秋闱一案,我师父也牵扯其中,您若能允我旁听一二,我或许能想起些对案件有用的线索。”

  这话意思很明确,她就是想找个借口参与进来,至于是否准许,端看孙少衡如何决策了。

  听完她的意愿,孙少衡很快点点头,“既如此,章仵作就跟我们一起吧。”

  得了钦差大臣的应允,姚半雪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他扫了唐璎一眼,说起案件的始末。

  两个多月前,秋闱放榜后,林巡抚在云盛楼摆了鹿鸣宴,邀请主、同考官、学监,以及新科的举人们共同参宴,觥筹交错之际,第三名的经魁却突然毒发身亡,经调查,系死于箭美人之毒。毒物下在杯壁上,且毒发的很快,江临几乎是命殒当场。

  两个多月后,江临的父亲江非,也就是唐璎的师父,亦以同样的死法身陨灵桑寺,而三日不到,天子亲命的布政使兼外帘【1】提调官范乔也死在了府署内。

  孙少衡问姚半雪:“范大人也是死于箭美人之毒么?”

  姚半雪:“非也,范大人乃系后脑被钝器击打而亡。”

  孙少衡皱眉,“江临是今科的经魁,江非是江临的父亲,而范大人又恰是今年秋闱的提调官,看来此案似乎同科举有些关系。”

  姚半雪垂眸,让人看不清眼中的情绪,“据出席过鹿鸣宴的学监交代,宴席过半后,江临曾大声吵嚷过科举不公,还拿嘉宁十四年的舞弊受贿案说事,言语间暗指先帝庸碌,百官无能,吓得席间众人冷汗涔涔。林巡抚只当他喝多了,愠怒之下,叫了人就要将他轰出去,却被主考官之一的宋大人劝阻了。”

  他顿了顿,“宋大人说‘此子寒窗十年,身为录遗【2】进来的生员本就不易,却能出乎意料地拿下了乡试第三名,想必心中有些自己的傲气,此番失态许是醉酒所致,今日也是他的好日子,望林大人能宽恕则个。’”

  宋怀州是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官职其实比林巡抚还低了一级,却因他是天子亲派到维扬的主考官,林建轻易不敢得罪,于是就卖了他这个面子。

  就这样,江临得以继续留在宴会上。顷刻后,席间开始吟诵《鹿鸣诗》,又跳起了魁星舞,推杯换盏间,江临却悄无声息地死在了自己的案几前,无人察觉。

  听完姚半雪的描述,孙少衡沉吟片刻,视线倏尔扫向他,问:“姚大人怎么看?”

  姚半雪:“正如大人所猜测的一般,下官也怀疑此案同科举有些联系。”

  他颔首,“江临死后,下官立即将此事奏报了圣上,并申请将存放在贡院内的乡试考卷调来一观。圣上应允后,下官便将桂榜上所有生员的答卷真本皆阅览了一遍,答卷并无异常,只是…”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孙少衡颔首,“你直说便是。”

  姚半雪点头,敛眉继续道:“许是下官眼拙,竟然觉得这解元【3】和亚元【4】的答题风格,俱与翰林院李大人的行文风格有些类似。”

  听到此处,唐璎心中微讶:解元和亚元,怎么又是这两人......她记得李思醒来后曾说过,蒋其正和封嗣都有过携带阿魏水进考场的举动,这回两人竟连答题的风格都同时与另一人相似?

  孙少衡问姚半雪:“你说的翰林院李大人,是指李胜屿?”

  “正是。”

  孙少衡一顿,随即明白了他欲言又止的理由。李胜屿是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官不大,却才学出众,在建安颇有些

  名气,而更重要的是,他曾受教于主考官之一的宋怀州。

  这样的人,确实不好下手。

  孙少衡回忆道:“八月初,李胜屿确实以祖母病危为由,告假回了趟维扬......如若真如你所说,乡试头两名的答题内容都与他的行文风格类似,倒像是他们三人提前知晓了试题一般。”

  他这番话说的很露骨,只差没将“舞弊”二字明着说出来了。

  姚半雪听言,却并未循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而是提醒道:“历年来,维扬对乡试的监考一贯严苛,每场考试的试题均是在考试前两天由诸位考官们临时决定的,按照常理来说,生员们绝无提前知晓的可能。”

  这位知府大人的言下之意孙少衡听懂了,按照常理来说生员是无从得知试题内容,可若不按常理来说,嫌疑最大的就是出题的几位主考官和同考官了。

  他内心一阵苦笑,都是二三品的大官啊,陛下还真是会为他找活儿。

  唐璎也终于明白了案件的始末,心下不禁对姚半雪又多了几分佩服——他不仅懂得审时度势,还能从考生的答卷中见微知著,顺势推测出泄题人就在几位考官中,点出问题后,又在三言两语间将这烫手山芋抛给了孙少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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