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易显注意到了唐璎的目光,迟疑片刻,对着姚半雪匆匆耳语了几句,便带着易启温离开了。
易氏父子走后,唐璎将田利芳叫到一边,“帮个忙。”
“好。”
唐璎哭笑不得,“我还没说呢。”
“那你说。”
唐璎咳嗽一声,凑近低声道:“辛老五的那两亩地,你得了空便来瞧瞧,帮我找出干裂的原因。”
田利芳答应得十分爽快,“没问题,我正巧也想知道呢,只不过这事儿还得等几天,我那抗蝗的土肥近日就快研制出来了,届时得了空,我跟易兄一起。”
听他提起易启温,唐璎有些欲言又止,“你就这般信任他?”
田利芳坦言:“我觉得易兄为人不错,热情,谦逊,好学,擅农,还十分有钻研精神,值得结交。”
诚然,易启温待她也确实不错,但唐璎不会
无故相信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曾与她患难与共,生死相交。
她有太多前车之鉴了......
墨修永,黎靖北,姚半雪,他们都曾为她豁出过性命,然而这些人,都不值得她深交。
见挚友如此雀跃,唐璎默了默,最终也没能说些什么,只道了声“万事小心。”
田利芳离开之际,唐璎叫住了他——“等等。”
她将手中的紫玉递给他,“此乃慧芳园的通行令,是小易大人给我们的,说是过几日园内会办琵琶宴,邀你我过去同聚。我无意赴宴,凭此玉,你可再邀一人同往。”
唐璎对丝竹管弦之类的东西委实兴趣缺缺,既然易启温方才提到了田利芳,那她将紫玉交与他也是一样的。
田利芳颤抖着手接过玉,小小的眼睛里似淬满了星光,“我在维扬时就听过慧芳园的名号,听说里头的名伶都是从全国各地挑选而来的,一曲起,如闻仙乐,令人久久不能回神。”
说罢还露出一副神往的表情。
看到田利芳发自内心的高兴,唐璎唇角微翘,内心亦跟着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喜悦之色。
处理完辛老五的事儿,一行人便打道回了府署。
临行前,朱又华还朝她好一番挤眉弄眼,“辛老五的事儿啊,还得咱章御史出马。”
唐璎垂首,“朱大人谬赞了。”
朱又华“诶”了一声,“寒英不必谦虚,似你这般人才,属实不该被埋没在青州,你且等着,本官这就向陛下写折子举荐你,求他将你调回建安。”
唐璎一愣,旋即明白了朱又华的用意。
敢情他是以为她在建安犯了错,惹恼了皇帝,才会被黎靖北贬到这里来。
唐璎默然片刻,道:“……你最好不要。”
朱又华摆摆手,“寒英不必同我客气。”
什么“最好不要”,似章寒英这类人,他清楚得很!
这种官儿瞧着清正,平日里最爱把廉洁奉公挂在嘴边,可等到真正被贬后,哪一个不是眼巴巴地盼着回去?
这种人,他可见多了。
朱又华自信一笑,朝她扬了扬眉,末了还摆出一副“我懂的,包在哥身上”的表情,看的唐璎莫名其妙。
回到府署后,眼见暮色将合,他又着手为三人安排住处。
不得不说,朱又华虽然在为官上略显油腻,谄媚得过于明显,却也是个十分周到的人,对几人下榻之处的安排更是费了不少心思。
图纸上,除开他精心挑选的四处宅院外,还另外安排了五个备选,若姚半雪等人对那四处都不满意,还可以从备选中挑。
唐璎对住宿的要求不高,干净即可,眼睛扫过其中的一处备选时,忍不住奇道:“此处怎在闹市区?”
朱又华处事周全,替他们寻的几处院落皆处在较为幽静的地方,且离市区又不算太远,方便出行,可唯独西南角的那处小院坐落在正街处,离闹市区不到一里。
朱又华解释:“此处虽然毗邻闹市,离姚大人的老宅却很近,乘轿的话一柱香可到,不仅如此,崔大人的宅邸也在那附近,姚大人若有差遣倒也方便。”
唐璎了然,朱又华不说她都差点儿忘了姚半雪的祖籍也是青州的。
……等等……什么崔大人……
她顿了顿,迟疑道:“您说的崔大人,可是按察司的那位副使崔明和?”
“正是。”
崔明和若住在那附近,难道古月姐姐也……一时间,唐璎听见自己的心跳动得飞快。
“大人,我们不若就在此处落脚吧。”
她笑着看向姚半雪,鹿眸清亮,“姚大人先前不是说要回家祭祖嘛,此番正好,路程短,您回去也方便点儿。”
鬼都知道姚半雪那番祭祖的说辞不过是搪塞之言,他此来青州定然另有目的,只是不方便让她知晓罢了。
可知道又如何呢?她不过借力打力罢了。
姚半雪垂着眸,认真地观看着图纸,半晌都未发话。
朱又华则有些为难,“这院子好是好,但唯有一点……”
说到此处,他显得有些懊丧,“因为是临时备选的宅子,我尚未来得及派人打扫,卧房里头积满了灰,还有艾蛛,唯有西头的几间耳房干净些,倒是能住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显然也清楚以姚半雪这般尊贵的身份定然不会去住下人住过的耳房。
唐璎亦有些失望,先不说耳房的问题,姚半雪洁癖至斯,又怎会容忍自己的生命中出现“灰尘”、“艾蛛”等物。
就在她准备提出分开住时,姚半雪开口了,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寒——
“无妨,就选那里吧。”
第77章 第七十六章“为何接他的玉?”……
傍晚,朱又华再次将唐璎和姚半雪带去了寻香楼。
为了避免上回的失态,他今日并未饮酒,只顾着布菜,饶是如此,姚半雪依旧躲他躲得远远的。
趁二人用膳之际,朱又华又派了七八个仆役去为他们打扫住所,责令几人务必在两个时辰内将整个院落打扫得纤尘不染。
田利芳倒是没跟来,他拿了紫玉后便去找易启温道谢了。
朱又华陪姚、唐二人用完膳后,一直守到姚府的马车驶来才离开。
姚半雪自决定在闹市区的院子落脚后,便舍了官轿,改换自家马车出行。
——“还不快上来?”
须臾,马车上传来一道不耐的声音。
姚半雪上车后,唐璎原打算乘官府的马车回去,却突然被他叫去同乘。
无奈,她只能跟着上了姚府的车。
不得不说,姚家不愧是颖川世家,马车竟比官轿还舒服,不仅坐着毫无颠簸感,空间还宽敞。
姚半雪官居三品,出行从贵,从建安城到青州府以来用的都是最好的车撵,唐璎便也跟着蹭了一路,她也不知道自己跟着姚半雪享受惯了以后还能不能适应别的马车。
今夜的月色似乎格外明朗,清辉洒满万物,浮光霭霭,如轻纱笼罩,静谧而柔美,不染纤尘。
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一如以往无数个在车内独处的日夜,直到——
姚半雪冷不丁地开口,语气寒凉,“你当自己是神农氏,有毒的草也敢尝?”
又是冷漠的脸色……又是训诫的语气……
唐璎微愕,旋即想起她在辛老五地里尝了两根枯草的事儿,明白了姚半雪生气的缘由。
他显然对她“以身试毒”的做法有些不满。
见唐璎面色怔愣,姚半雪还以为她受了惊吓,咳嗽一声,微微放柔了声线,“那草里没毒。”
草里没毒......他为何为会知道?
——这是唐璎心头浮上来的第一个疑问,但很快被她压下。
无所谓,反正他知道也不会告诉她。
唐璎“嗯”了一声,淡然道:“姚大人莫担心,我与田利芳自小相识,他精通水利农田,而我,亦相信他。”
她十二岁起就结识了田利芳,彼时外祖父罹患呆症,她在龙大夫手底下当学徒,替人抓药时遇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儿,那人便是田利芳。
田利芳五岁时父母双亡,是由他祖母一手带大的,祖孙二人感情深厚。几年后,他祖母病重,田家清寒无钱看病,田利芳便提出要来医馆帮忙,不要薪资,不必管饭,仅需医馆支付几味药材即可。
他生的瘦弱,年龄也不大,是个木讷少言的性子,大冬天的,身上的衣物全是破洞,形似乞丐。
医馆的学徒很辛苦,唐璎看他年龄小,不忍他受累,遂替他垫了一笔药钱。
这本是她的无心之举,可这一恩,他却记了十余年,以致原本无心官场的他,在灵桑寺经她一劝,立刻就跟着入了仕。
田利芳对她倾心相付,唐璎又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他呢?
近十年来,她历经风雨,受到过呵护,亦经历过背叛,事到如今,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真正值得她信任,唯余田利芳跟古月二人,其次便是陆子旭,以及久未联系的宥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