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欣怡的视线缓缓下移。
祂动不了脖子。
更动不了四肢。
祂的体内爆出一捧触手。
那些触手笨拙而缓慢地在祂体内穿行，带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迷茫眨巴着眼睛。
可就是如此笨拙而缓慢且不知所谓的触手，迅速地将她固定成了古怪的图腾。
林欣怡知道，这不是林煦阳的触手。
这是桃菀的触手。
有那么一个瞬间，桃菀在想：其实还是她的错。
如果不是因为她，林欣怡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如果不是她误解了美丽与幸福的关系，许下了错误的愿望，周海航和江蓉蓉也不会有那样的经历。
如果不是因为她长得太丑，父母就不会因她吵架，分崩离析。阿公阿婆、大姨小姨也不会……
如果她没有出生……
被触手贯穿的“图腾”瞬间化为了齑粉。林煦阳从桃菀的身后抱住了……不，祂。
“菀菀，你终于愿意变成修格斯了。”
残阳如血，为这座铅灰的小城涂上一层橘朱。
这一刻，这个城市不再那么寂静与寥落。
电视机里传来联欢晚会开始的报幕声。一个个紧闭的窗户内，总有人露出难得的笑容。
鞭炮声在窄巷里炸响。烟火味沁得到处都是。
“菀菀呀——”
冰凉的唇贴上喋喋不休的嘴。
桃菀直直地看着林煦阳，看进林煦阳的眼睛里。
她当然知道了。
她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
林煦阳改造她的身体，是为了让古老者重新从她的腹中被孕育。
可是人类的身体与精神都太脆弱了。
神明又怎么能降生在这样的人类的身体里呢？
所以林煦阳在同化她。
祂要把她变成祂。
当她终于转变为这个世界里的第二只修格斯，祂也作为孕育古老者的容器被完成。
林欣怡是林煦阳提供给她的镜子。
也说不定，还是林煦阳的第二方案。
如果林欣怡真的抢夺到了她的身体，将自己的精神置换入她的身体中，那么林煦阳应该不会介意孕育古老者的容器换一个名字。……不换名字也行。
她一直在抗拒被身体里属于修格斯的那种感官、那种记忆所侵蚀。而她越是不容易被侵蚀，越是适合成为孕育古老者的容器——花费这么大力气制造的容器，怎么能是一次性用具呢？
想要用她顺利孕育出古老者，必须让她能承受多次的孕育与生产。她的自我不能那么容易就因孕育与生产崩溃。
桃菀想，自己并不恨林煦阳。
哪怕林煦阳欺骗她，利用她，将她当作是孕育祂创造主的工具。
因为这是没办法的不是吗？
人类只是主食粮中的一种。而深爱主、赞颂主、崇拜主、追随主、怨恨主、背叛主、亵渎主却是修格斯生命的所有意义。
但是桃菀不愿意把这个世界留给修格斯和祂的主。
不可名状还是不要存在于这个世界比较好。
这就是她的愿望。
所以——
桃菀的触手从祂口中蹿进林煦阳的身体里。
第046章 站在你这边46
林欣怡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叮咚铛咚——
远处传来了铃声, 那是学校的上下课铃。
“这里是……？”
林欣怡愕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她抬起手来。
这是一双人类的手。那里只有十根手指与两个手掌，手掌与手指都是由普通的皮肤、肌肉与支撑着肌肉的骨头构成的。上面既没有长出眼睛, 也没有附着泥浆般的污物。
林欣怡的神情柔和下来。
随后她看向了前方。
今天的阳光格外晴好, 天空湛蓝而澄澈，像是无边而无瑕的幕布。
柔软的云被风推着无声移动, 林荫道两旁的树木一如油画，色彩鲜明、葱葱郁郁。
微风拂过，细细的沙沙声搔过耳朵。阳光透过树枝树叶的间隙，形成一道碎阳铺就的小路。
远处传来了学生们的欢笑，偶尔夹杂着呐喊声、叫好声，还有让人一听就知道是在比赛的哨声。
是的, 这里是庆大。是人工湖墨池的边上。
前方是一片竹林。凉亭的檐角从竹林后面露出些许。
抬脚, 踩上草地中间的人造石路。林欣怡走过翠竹, 登上台阶，走进了凉亭里。
凉亭里已经有人在等她了。
那是个林欣怡从未见过的女生。
是个长着宽额头、大蒜鼻、三角眼，眉毛稀疏、头发焦黄还五官扁平的女生。
“你来了。”
尽管亭子里没有别人, 但女生还是从自己坐的位置上挪了挪, 将身旁的位置让给了林欣怡。
“好、好久不见……”
该说是“近乡情怯”吗？人在这种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言词来形容这种“你突然见到一个你以为永远不会再见了的朋友，并且你上次和这个朋友见面时你们还起了龃龉, 你们是以吵架作为告别的”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