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脑海中翻阅了些老照片,凭记忆将自己的身影安插到眼前的角角落落,不由自主地会心一笑。
一刻钟之后,陆安屿气喘吁吁跑回来,二话不说将鞋盒塞到她怀里:“换上。”他从口袋掏出一盒创可贴,一并放到鞋盒上,“哪疼贴哪。”
黎想昂起头,被阳光晒眯了眼:“谢谢。”
“别假客气。”他逆光站着,目光有些居高临下。他语气不够热络,却没了刚才拌嘴时的气焰。他不停调整呼吸 - 自重逢那日起堵在心头的郁结,随着每一次吸气被稀释些,再随着呼气释放一点,直至胸腔起伏逐渐恢复平静。
黎想皱皱鼻子,不明白这人怎么一会晴天一会多云。她换上新的帆布鞋,是她大学惯爱穿的款式,色彩和她今天的这身打扮还挺搭。
她跺跺脚,每一步都踏实舒适了许多。不适感骤减,她话头也密了起来,一个劲感叹:哇,这家店还在,那家店老板换人了,这家店之前是网吧怎么变成甜品屋了。
她一路嘴没歇着,吐出的字节在陆安屿耳道里横冲直撞,“多久没回来了?”
“每年都回来啊。”只是行程匆匆,没时间到处乱逛,也不会特意打卡这些老地方。
“那你怎么和领导视察一样?我是不是还得给你准备一段城建发展总结汇报?”
黎想忙笑着解释:“太久没细逛了,新鲜。”
“新鲜劲还没过呢。”陆安屿别开眼神,云淡风轻般的:“以后常回来。”
“尽量吧。”
风悠悠的,逐渐由寒转暖;黎想刚才话说到一半被打岔,这会又忍不住重新启唇。
其实她压根犯不着和陆安屿说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无奈心里实在憋闷,总担心薛文倩犯傻犯病,一心奉献,再被人倒打一耙。
她不清楚细节,也摸不清其中可能会有的坑,索性和陆安屿吐露个干净,问问他有什么看法。
要是换做从前,陆安屿定会不停打断黎想的倾诉,同时反问无数个问题;最后成功转移矛盾,搞不好俩人还要大吵一架。
而今日他一反常态,当了名极其合格的听众,只不时点头示意黎想继续说。
他其实从陆昌勇那听说过毛纺厂厂区开发的事情,多少知道些细节。
江城老城区可开发的地皮所剩不多,而毛纺厂这片区域之所以拖到现在才有动静:一是因为城西人口本不如别的区密集;二是坊间常流传「城西不如城东兴旺」,还夹杂了许多城市迷信鬼故事。加上火葬场旧址就在毛纺厂后门,人们心里多膈应着,商家更是有意无意地避开这块「是非之地」。
可当下,房价持续飙升,容不得人们继续挑三拣四。
火葬场怎么了?越烧越旺,以毒攻毒,辟邪。城西之前是清朝的刑场又怎么了?刽子手多正气,不怒自威,单站在那就能吓退小鬼们。
人们快速调整心态,铆足了劲要趁这波上车,住上老市区的房子。江城市政府为此也做了不少努力,正在和一中、二中接洽,计划打造一个全新的重点学区。
“回去直接跟阿姨说,不行。”
“理由呢?”
“你以后孩子要上户口,七中学区不如一中或二中。”陆安屿干脆利落地编了个理由,瞧见黎想呆愣的目光,“你户口还在江城吧?”
“嗯。”
“你一时半会迁不到申城去,还不如一鼓作气迁到毛纺厂那套房子。然后以你的名义买下来,以后给孩子准备个学区房。”
“你怎么知道会是一中或二中学区?”黎想脑子没转过来弯,信息在脑子里绕几圈后才回过神:“保真?”
陆安屿被逗乐了:“保假。”
黎想隐隐看到了希望,如果说有什么能迅速掐灭薛文倩的圣母心,那无疑是未来的小外孙或小外孙女(如果有的话)。下一秒,她面露难色,兀自脑补着:“我妈肯定会说,孩子跟着陈知临落户就好,何必落到江城来…”
“这是什么屁话!”陆安屿不自觉提高了音量:“你还没和阿姨说你分手了?”
“还没来得及。”
“...”
“大过年的,我怕她受刺激。”
陆安屿似笑非笑的:“那你大方一点,房子让给徐婉得了。你孩子户口直接落到陈知临那里去,没必要为这点事和阿姨闹不愉快。”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黎想不明白话题怎么就扯到讨论她孩子户口的问题上去,莫名其妙。
陆安屿别过脸,不肯再搭腔,好心好意给她出谋划策;她可倒好,第一反应就是孩子跟着陈知临落户口,这是还没放下呢!
不说话拉倒!黎想东张西望,在每间小店铺前流连,一会试试耳环,一会挑一条石榴石的手串,开心得很。
陆安屿在几步之外站着,观察着她美滋滋的神情,分不清是真开心还是装的,也不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还会不会偷偷哭鼻子。他越想越心烦,下意识想摸烟,又生生忍住。
黎想收获颇丰,喜笑颜开的,觑见陆安屿的冷脸,琢磨出点什么。她指着不远处的店铺:“喂,我要吃糖葫芦。”
“...”,陆安屿喉咙里应了一声,眉头却还拧着:“我真吃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