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宜带丫鬟来新送果点,便听见了崔翰林赔笑对丈夫说:“阿珏和遥遥看似差了辈分,实则,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两个孩子虽还小,我看阿珏对遥遥真正上了心,倒不知遥遥对阿珏怎么想……明兄,你和嫂子看,阿珏可还配得上遥遥么?”
她怔在门边。
遥遥才多大,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
崔翰林的话虽是谦虚,可沈相宜心里也确是认为,自家女儿冰雪聪明活泼贴心,没有一处不好,只论本人人物,天下所有男子只有来配她的,没有她配不上的。
但遥遥虽还小,阿珏可是十二岁了。
十二岁的男子——
沈相宜忙只让丫鬟送点心,自己不放心地走入花园。
隔着花木亭台,她先看到两个丫头坐在檐下打盹。再看照宁堂窗内,女儿也已伏在书案上,睡得正香。
这孩子!
沈相宜不禁想笑。
但已在秋日,风凉,睡在窗口扑了风,该生病了。
她忙要去叫醒女儿,便见崔珏拿着一条斗篷走到明遥身边,轻轻披在了她身上。
他又弯身垂首,用指腹给明遥理了理鬓发。
沈相宜远远躲在树后,警惕观察。
用袖子挡着风,看了明遥有小半刻,崔珏直起身,阖上窗扇。
又不过片时,他握着一卷书,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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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明回问妻子,“你看,阿珏——崔珏那小子,”他改了称呼,心里酸溜溜,“他配咱们遥遥,怎么样?”
他等着妻子反对。
崔珏是……还行,也是和遥遥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可到底四年没见了,今年才回来,是不是得再观望一二?不能因为崔家好,就随便把遥遥许过去——万一委屈了孩子呢!
他看崔珏性子太闷、还孤僻,从小都是遥遥哄他高兴、逗他笑、带他玩,成婚可不能这样!
但身边的妻子沉默了一会,只勉强说道:“他倒也还行。”
明回:“……相宜??”
沈相宜:“还行、还行,再看看。急什么?”
她笑道:“真定下亲事,可就不好改了。何况小孩儿家心性不定,崔珏今日是对遥遥上心,谁知三年后、五年后怎么样?五年之后,遥遥还未必心仪他呢!若依我,就先这么放着吧!”
“也是。”明回琢磨了一会,“也好!”
“虽然是同科同年,”他便叹说,“但我看,子珺的前程远在我之上。崔家又曾比明家显赫百倍,真论及门第,咱们也远不如他们。如今就草草定下,我也恐怕他家将来后悔没能高娶。先看着吧。”
“咱们就这一个孩子,自然要她一辈子安心顺意,何必叫她高嫁受委屈。”明回放松笑道。
他亦在翰林,亲友不少,即便无有得力的亲家,亦能护得妻女周全,还是女儿高兴最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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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儿家里说不急定亲,等过几年、孩子们真正长大再看,崔瑜也只好答应着。
他心里埋怨兄弟不够争气,崔珏却恍似不知。
可虽然在松家便能经常见到明遥,他去明家,仍比四年前勤了许多。
他已进学,开始准备秋闱,常将自己的文章拿给明回点评,请求指教。
明遥生辰,他亲自办席为贺礼,当然也请沈相宜和明回一同品尝。
沈相宜开始放心他单独带女儿出门。
两人同出同入,同逛灯会,许多人都逐渐听说了:
崔翰林家的幼弟,与明翰林家的女儿是青梅竹马,两个孩子,以后会成一对儿。
抱着女儿,崔瑜和孟安然感叹:“是我小看他了。”
看看、看看!什么是谋定而动,什么是缜密周全!连未来岳丈、岳母都看他越来越像亲儿子,随意他和自家姑娘相处了,等再提婚事,只要遥遥愿意,明家还能不应?
明遥在崔宅也早已有了自己的院落,就在崔珏书房后两进,只相隔一进厅堂。
她留宿崔家的日子,如若早起,便会先到崔二叔书房,看他练刀、练剑。
崔二叔长到十五岁,身形看上去,已经像个成年人了。
他生得也越发如玉山青松,一副凌厉淡漠样貌,只在看向她时会眼中含笑,也只在面对她时,才会红了耳朵。
她看见过观言私下称呼她为“二奶奶”,被他严厉训斥不许胡说。可观言退下后,他唇角弯起,眸中闪动,显然……他在期待,他们真正成婚那天。
人人都说他们天生一对。他也应该是喜欢她的。
可他,为什么不说呢?
明遥走出回廊,拿起手帕,擦去崔珏额上脸上的汗珠。
隔着棉帕,她捏了一把崔珏的脸,又捏了一把。
崔珏一动不动,任她施为。
“二叔,”明遥开口,“我也想习武了。”
“好。”崔珏先应下,才问,“不是怕累吗?”
“是怕累啊!所以要你教我。”明遥理直气壮,“我想歇就歇!”
他能纵容她到什么地步?
他能忍到什么时候?
但崔珏的耐心总是超出明遥的预计。
他教了她快两年武艺,从崔大叔被点湖北学政、离京赴任,到崔大叔调为顺天府丞回京。
她偷懒、装累、耍赖,坐在地上不肯起,非要他抱,他会抱她起来,也会送她回房,但也仅限于此。
从她十岁起,他就没再迈进过她卧房一步,更不会在她主动之前,和她有任何身体上的触碰。
也没有表白。
可恶!
他这样含蓄,让她还怎么好意思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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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七年春。
回京三个月,崔瑜将顺天府政务熟悉完毕,终于能腾出时间,处理兄弟的人生大事。
阿珏都十七岁了,再不定亲,等着旁人都知道遥遥的好,给他多添情敌?
他懒得问兄弟,直接自己去找明兄探口风:“孩子们都大了,阿珏这小子,早是一日也离不得遥遥,求明兄就看在他这些年勤谨恭敬的份上,可怜可怜他,问问遥遥,愿不愿意嫁?”
明回对自己说了十遍:女大当嫁。
他请夫人问女儿的心意。
沈相宜就笑对女儿说:“可别说你不愿意!你点点头,家里先给你们定亲,等你高兴了再成婚,怎么样?”
明遥拼命向下压嘴角。
“怎么是崔大叔来说,他自己人呢!”她站起来找骑装,“我要听他亲口说!”
于是,闻名京中的书画天才明姑娘,骑着一匹通体雪白、只有鬃毛和尾部带几丝青色的骏马,轻快跃至崔宅门前。
崔珏匆匆赶出来接。
明遥故意不理他。
一路走到他书房,她直接坐在临窗榻上,放下马鞭,说:“你让他们都走,不许听!”
崔珏扫视众人一眼。
观言等连忙退出堂屋,又退出院子。
明遥盯着崔珏看。
“遥遥……”崔珏忐忑行至明遥身边。
他的神情已与片刻前截然不同:“我——”
“崔二叔,”明遥故意重咬这三个字,“崔大叔来问,我愿不愿意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