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慧蓦地攥紧了手。
当年,崔瑜崔珏母亲病重时,崔珏还小,因此极是感念一切宽慰照顾过他母亲的人。
虽从表姐去世,到崔珏得中解元,两家足有八年无甚往来,可崔珏竟还记得那些情分。崔瑜又虽是长兄如父一般抚养崔珏长大,但在人生大事上,也愿意听崔珏自己做决定。
所以,即便崔瑜不大满意和安国公府结亲,因崔珏情愿,他便也同意了。
明达定亲后,她也时常庆幸。那时家里叫姚姨娘闹得一塌糊涂,她身心俱疲,听得表姐病重,顾着姐妹之情,多去看过几次,才有机会作成这桩婚事,也算是无心插柳。
可看崔珏现今的情状,难道,他是决心不再顾念从前的情义了吗?
“倒不是‘指教’。”温慧心中沉沉,“是我想和你认错。”
她轻声叹息:“是我知道,你是全京城最好的孩子,谁嫁了你都是福气,所以舍了做长辈的脸面不要,也硬把明达嫁给了你,以为她配得上你,你们至少能做一对安稳夫妻。也是我没教好女儿,纵得她太傲气、目中无人,没能与你兄嫂好生相处,也叫你为难、伤了你的心。”
崔珏安静听着。
“可这孩子不是没心的人,她心里有你!”温慧落泪,“她烧了这几日,梦里叫的都是你的名字,丫头们也听见了。终究是少年结发,要做一世夫妻,有这段缘分不容易,她不会与兄嫂丈夫相处,我教她。阿珏,你到底比她年长一岁,请你再包容她几年,好不好?”
明达的心意,只要听过她梦里叫崔珏的声音,谁能不明白?
她对崔珏,是有怨、又恨,可也有期待,更有喜欢。
明达她是盼着能和崔珏恩爱和美的!
崔珏神色微有动摇。
但他最终没有答应岳母。
他放缓呼吸,平和道:“岳母当还不知,纪氏高热前,我与她有何话语。”
他说:“我不便对岳母细说,还请岳母去问纪氏。”
他俯身长揖,恭谨告退。
温慧怔了半日,只得来问女儿。
可她才试探问出口,纪明达便崩溃大哭。
叫她怎么说——这叫她怎么说!!!
崔珏心里有了旁人——不知是他嫂子家的三妹妹,还是秋猎见过二妹妹移了心,总归,她不在意!她只要他至少给她一个孩子。他却说,他不能与她做夫妻!
他说、他说……他不能与她同床共枕。他做不到。②
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
纪明达哭了又笑,把脸深深埋在手里,埋在枕间。
她该怎么对母亲说,成婚至今,足有一年三个月零十五天了,她和崔珏,却还是清清白白,连同一张床都没躺过,连新婚那日都是分房而睡!
说出去不真成了笑话!!
纪明达闭口不言。
温慧几夜不曾合眼,熬到现在力尽神危,也只好先回自家歇息。
她不算安稳地睡了一觉。
醒来,安国公说,他定好了要把三丫头嫁去谁家。
纪明德未来夫家是永嘉侯府柳家,府上有世袭罔替之爵,她要嫁的,正是将来袭爵的长子。至于柳大公子房中有几个喜欢的丫头,都属小节。她嫁过去,将来定能做侯夫人,只要生下孩子,她儿子也必能承爵。③
这桩婚事能成,温慧出了不少力气。
明达与明遥出了阁,家中只剩三丫头一个待嫁的女儿,她是嫡母,本便该为庶女做主。
虽说她不喜欢三丫头,三丫头自己的人物品格也远不如明达明遥,可老爷最心疼这个女儿。
她也不好叫人说她刻薄庶女,又碍于崔珏与明达夫妻不睦在京中已不是秘密,为名声计,更不能再叫人多提起当年安国府家宅不宁弄出人命的事,只好尽力给三丫头说亲。
柳家虽有爵位,可柳大郎本人远不如崔珏,甚至还不如从阳。是以,对安国公提起柳家有意之时,温慧心中本无不平。
但现在,想起亲女儿在崔家受苦,再想到姚氏的孩子未来会如何风光顺意,她心里便有一口气,上不去,更下不来。
心内郁卒,加之身体疲累过度,温慧竟一病不能起身。
安国公却急着给三女儿定亲。
家里无人主事,温慧便令人去娘家告诉母亲和哥哥,叫二丫头且回来一两个月,先办定她三妹妹的亲事。
纪明遥宁死不肯。
张老夫人和理国伯先是哄她、劝她,夸她“从来是最听话的好孩子”,允诺她,“你辛苦一两个月回来,家里也要赏你,正有一处庄地要先给你们”。
见她决计不愿松口,只提当年仇恨,张老夫人急得掉泪。理国伯变了一副颜色,大骂死的只是个姨娘!她太太才是她母亲!
温从阳听闻风声,早拖着伤腿过来。
他劝说祖母和父亲不成,只能跪在纪明遥身边,低声求她先别犟了,慢慢计议。
纪明遥没有向他多看一眼。
她只是盯着理国伯,盯着他的眼睛,听见自己声音平淡毫无波动地说:“老爷,我姨娘并非自己攀附上安国公府的。”
七个月过去了,青霜没有探听到任何有用的消息,好像理国公府从来没出现过一个绝色女子。
可若姨娘的来历清白、不怕人知,理国公府和温夫人,为何十八年来皆对此事讳莫如深?
所以,今时今日,此地此刻,她必须要作出试探。
看清理国伯的神色变幻,纪明遥垂下眼帘,遮掩自己心中汹涌而来的想笑出声音的欲望。
很好。
从此刻起,她再也不会、更没必要用一些温情的时刻,继续骗自己认为,温慧是位多年来真心疼爱她的“好嫡母”了。
她们,应是仇敌。
第106章 IF:双和离(6)
最终, 是何夫人每日一早乘车到安国公府一个月,替温慧操办好了纪明德定亲之礼。
理国伯终究对纪明遥心有不满。当家的太太不在家,理国公府的家事也没有交给她这“大奶奶”, 全是何夫人每天帮完小姑子的忙, 下午从安国公府回来, 歇一会再办自家的事。
小姑子为亲女儿累得病着, 一个月也没见大好。何夫人每天两头跑,觉得自己也快累瘫下了。
她还时不时会挨安国公府老夫人几句酸话!
这都什么事!
可老爷和老太太生气,定然不许她叫儿媳暂帮着管家。她自己也怕儿媳妇管一两个月管熟了或管得比她还好, 她再接回来就处处不顺, 还不如她自己撑过去这一段。
但何夫人虽累, 却不敢再对儿媳无故瞪眼使性了。
她是怕了这个孩子。
这些天, 不管老爷来不来她房里,她夜夜睡前都在想,若是她十六岁的时候, 夫家强要她做她不情愿的事,她敢不敢在太婆婆和公公的逼问怒骂里, 就那么直腰跪着、看着, 坚持着不松口, 哪怕丈夫来劝也不松口?这太婆婆还是她嫡母的亲娘, 公公也是她嫡母的亲哥哥!
她应是不敢。
就算现在,她都四十七了,儿子都长大成亲了, 她也不敢。
从阳媳妇竟是这么烈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