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成婚两年后珍娘的肚子却还没动静,施大路的寡母不乐意了,张罗着要他休妻另娶。
一边是把他拉扯大的寡母,一边是抛下一切嫁给他的爱妻,施大路没办法,只好带着珍娘离家求医。
如此又过了两年,遍寻名医都没法怀上孩子,夫妻俩都己经绝望了。
偏偏这时,正逢腊月寒冬,珍娘出门时,却看到门口的地上放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婴孩。
她又惊又喜,把这孩子抱起来一看,那小宝宝冻得两颊通红,却不哭不闹,滴溜着两只黑水银般的大眼睛,一看到她就开始咯咯笑,珍娘的心都要化了。
她把小婴儿捡回了家,那襁褓里本来还写着她的生辰八字,可惜大半被雪浸透,己经不辨字迹,珍娘就把发现她的时刻当作了她的生辰八字。
有了孩子,两个人的日子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怕她的亲生父母反悔找上门,也怕人家指指点点她是捡来的孩子,施大路干脆带着妻女离家到京城去闯荡。
夫妻俩没养过孩子,一路上只给她喂米汤喝。小宝宝乖巧得很,不哭也不闹,喂什么吃什么。
到了京城,夫妻俩借住在珍娘的兄长卫琏家。卫舅妈见珍娘怀里的孩子蔫巴巴的,赶紧叫如茵的奶娘来给她喂奶。
小宝宝吃饱后,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洪亮的哭声。夫妻俩这才知道她不是乖巧,是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珍娘请兄长为她的孩子取名字。
卫舅舅沉吟了半晌,看着院子里葳蕤灿烂的蓝花楹,道:“不如叫雪楹吧。你们在雪地里发现的她,可见这孩子的生命力跟那一树蓝花楹一样蓬勃旺盛。”
施大路觉得很好。珍娘却觉得雪的寓意不长久,便改成了“宝楹”。
从此,他们的宝贝女儿有了名字,在京城深深扎下了根。
施大路摇头道:“她的生身父母是谁,我们真的不清楚。”
珍娘抹抹眼泪:“能不能别叫宝儿知道?她在我们膝下那么多年,跟我们亲生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要是她知道了,该有多伤心!”
宗铎心下沉吟,宝楹虽是他们在扬州老家捡的,但……如果她的生父尚在,赵贞儿又怎会丢下这个孩子。
那赵贞儿还是皇帝的旧情人,只要一想到皇帝也有可能是她的生父,宗铎心里就想吐血。
可是看着这对爱女心切的父母,他也无法苛责,只能丢下一句话:“放心,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策马回到王府,他让人把韩曜找过来。
韫晖堂里亮着灯火,小江己经在里面等了他许久,见他回来,起身道:“等你半天了殿下。”
宗铎没空跟他寒暄,淡声道:“什么事?”
小江凑上来:“卫舅爷要跟沈侍郎做亲家了,你知道不知道?”
宗铎瞟了他一眼:“你怎么有工夫关心这个了?”
小江笑道:“我这不是关心你么?王妃跟卫姑娘关系那么好,沈家又是魏王的岳家,怕你到时候狠不下心对付沈家。”
宗铎淡淡道:“是你想对付沈家吧?我没意见。不过,悠着点,别引火烧身。”
小江嘿嘿笑:“放心,烧不了。我看太后娘娘大限将至,沈家蹦哒不久了。对了殿下,你那药还吃不吃?”
一提到这个宗铎就心烦。“不吃了,这段时间都别给我配。”
小江冲他眨眨眼:“终于想通了?也是,不然过些时候赶上国丧,再想要小孩子就得等上一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宗铎忍无可忍地把他赶了出去。
小江前脚刚走,门后脚又开了。
宗铎还以为是韩曜过来了,抬头一看,却是宝楹。
夏夜炎热,她只穿了件轻薄的半臂纱衫,手上提着一个小食盒,脚步轻快地噔噔噔跑上前。
她带进一阵茉莉花的清香,他原本凝起的眉心不由舒展开来,唇角也微微弯起:“你怎么来了?”
宝楹把食盒放在桌上,歪着脑袋佯怒看他:“我不能来么?”
宗铎微笑着拉过她的手,掌心触到女子柔荑凝脂般滑嫩的触感,心头微微一悸,面上却是若无其事地松开她的手,顺手揭开食盒盖一看:“今儿又做了什么?”
他并不重口腹之欲,不过她做出来的东西,总是会加一点自己的巧思,有时候让人耳目一新,有时候却又难以下咽。可正因如此,反倒勾起了一份未知的期待。
“是薄荷莲子绿豆羹!”
夏夜吃一碗冰镇过的莲子绿豆羹别提多舒畅了,宝楹还别出心裁地加了些薄荷叶进去,于解暑中更添了几分清凉,好吃极了。
她兴冲冲地舀了一碗甜羹递给宗铎,眼睛亮晶晶地等待他点评她的手艺。
宗铎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宝楹是圆中带尖的脸,虽然看上去有些肉乎乎的,但她的五官和赵贞儿长得实在是太像了,以至于她父亲没留下半点存在感。
一时之间,他也不能判断她的生父究竟是不是……
“快吃呀。”宝楹将盛着绿豆羹的白玉碗推到他面前,笑吟吟道,“吃完咱们一起回去安歇!”
她就是这点儿可爱,生气的时候恨不得对方消失,可是一旦握手言和,又能不计前嫌地对人好。
宗铎接过碗,垂下眸光不看她:“你先回去吧。我今晚有事,不必等我。”
宝楹撅起嘴。宗铎不在的时候,她也想了很多很多。
她享受了作为王妃的富贵,如果注定不能占据他的全身心的话,那她愿意把白天都让给他的公事,只要他晚上的陪伴。
她一屁股坐在宗铎腿上,攀着他的脖子道:“你己经有事一整个白天了。晚上是我的!”
宗铎微微蹙起眉。
女孩子的馨香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引诱着人沉浸到那绵软的香甜中去。可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有搞清楚。在她的生父水落石出之前,他是绝不能再和她待在一起了。
否则,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
他冷声道:“别闹,快下去。”
“就不。”宝楹逆反心起来了,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嘟起嘴朝他脸上吹气。“你们方才说吃什么药?”
“没什么。”
宗铎不自在地别过脸,心里却想:看来以后不能让她随便踏足韫晖堂了。
宝楹见他不肯说,屁股故意在那山丘上蹭了蹭,笑得贼兮兮的,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道:“是不是壮阳药?”
宗铎脑中理智的弦瞬间绷紧,伸手把她从腿上拉了下去。
宝楹又生气又委屈,站在地上瞪着他:“干嘛那么凶!”
宗铎侧过脸,沉声道:“别闹。我还有很重要的事……”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推开,韩曜走了进来,看着一站一坐的小两口,微微愣了下神。
宝楹回头看到是他,登时秀目圆瞪:“好嘛,这就是你说的很重要的事?”
她越想越气,韩曜都比她重要。
“我问你,如果我和韩曜掉进水里,你会救谁?”
“那个……”韩曜小心翼翼地插嘴,“我会游泳。”
“没问你!”宝楹瞪他一眼,又气鼓鼓地盯着宗铎。
宗铎道:“这个假设没有任何意义。”
宝楹一张小嘴噼里啪啦:“你看!如果你会先救我,那就会直接回答救我,而不是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也就是说,我在你心里根本不及……”
“我会先救你。”宗铎打断她。
宝楹一愣,刚转嗔为喜,又听他慢悠悠说道:“子箴会游泳。”
她又闹起来。
没办法,他只好答应晚上过去昭明殿陪她,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个小祖宗送走了。
韩曜揶揄地笑:“真是一物降一物,殿下刚接手龙禁卫的时候,我还以为天底下没有你搞不定的人呢。”
宗铎不接话,跟他说起正事,吩咐他去查一查赵贞儿的底细。
直到半夜,韩曜才过来回话:
赵贞儿是杭州富商宁连城的妻子,两人十六年前成婚,育有一子一女。那赵贞儿的户籍曾经遗漏过一次,直至成亲前才补上。
魏王这次把赵贞儿的子女都掳了过来,连同她一起扣押在了魏王府。
至于二十年前赵贞儿和皇帝的往事,却并没有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韩曜推测,赵贞儿从前可能是婢女歌伎之类的身份,活动的时候会用主家赐的名字,所以才查不到她的真名。
宗铎想到宝楹对那几个舞姬的命运表现出来的超乎寻常的同情。或许她的生身母亲曾经是这样的出身,所以她从骨子里就特别同情这些人。
这个傻丫头,倒是一心怜恤世人,何曾想她也只是个被命运戏弄的小可怜。
宗铎心下己有了计较,宗钺想拿赵贞儿威胁他,这步棋却是走岔了。
他根本不在乎这个便宜丈母娘的死活,至于宝楹,他永远不会让她知道她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