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铎想起她咬那舞姬和从前咬宗铠的壮举,不由微蹙起眉头:“咬我便罢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你也不嫌脏。”
宝楹又哼了一声。出了这口气,她又愿意跟他说话了:“你的伤口怎么了?”
“没怎么。”宗铎侧过身来搂住她,“这几天不赶路,你好好休息。”
宝楹没多想,想着他的伤这么久也该好了,手又开始不安分地摸索。
宗铎扼住她乱动的手,眸光渐渐幽深起来:“你不是不方便么?”
宝楹眨眨眼:“就玩玩,不真来。”
宗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先前为了养伤,一直忍着不碰她。后来伤好了,两个人却闹起了矛盾。现在好不容易和好了,她身上又不方便。天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
之前哪怕是最亲密的接触,他也保持着一丝克制,不会轻易地让她碰到那处。
可今夜却是他心甘情愿,捉着她的手……
那柔软的手指贴上去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他想起那时候她在韫晖堂的桌子底下冒犯他,当时他非常生气,甚至没克制住冲她发了脾气。现在想来,令他生气的根源不是因为她的冒犯,而是愤怒于自己的失守。
宝楹不学无术,对红袖添香的雅事一窍不通。她不得章法地握起那沉甸甸的墨锭,作画用的白墨,泛着浅粉的流光。
左支右绌地研了两圈,墨锭在砚台上打着滑,溅出几点墨汁来,落在他的书函上。
宗铎只得教她如何研墨,他握起她的手,按着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画圈。重按,轻推,慢磨。墨锭在砚心里一点点化开,几许墨汁沿着砚壁缓缓淌下,浓稠、温热。
她握着那锭墨,能感觉到它在指尖微微发热。他的节奏越来越急,一下,又一下,砚底渐渐起了细细的泡沫,又在急促的节奏中融进那汪浓墨里。
过了一阵,宝楹觉得手酸,便悄悄松开了一只手,漫无目的地在桌案上游走起来。
“咦,你怎么藏了对儿铃铛?”
她好奇地捏一捏。
宗铎闷‘哼一声,低头一看,墨汁已经溅得到处都是,连她的衣裳都沾上了星星点点。
宝楹的夜视能力没他那么好,只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气味,她努力辨认了一下,恍然大悟道:“咦,龙涎香的味道!”
宗铎狼狈地起来点亮了蜡烛,先拿帕子给她的手擦干净,又让她起来更衣。换好衣服后,叫人过来重新铺床褥,前前后后折腾了一刻钟。
宝楹低头嗅了嗅她的手,他拿皂角给她洗过,已经闻不到那“龙涎香”的味道了。不过她隐约能猜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宝楹在她的箱笼里翻来覆去,找出一条大红锦缎的带子递给他。
宗铎不解,微微扬眉看她:“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月事带。”宝楹很羞涩,“你把它穿上,就不会漏得到处都是了。”
第57章 联姻
使团仪仗走到北疆, 路边的风景骤然萧瑟起来,常常大半天见不到一处村寨。
当抵达城镇的时候,人烟虽然多了些, 但目之所见的北疆百姓, 竟不乏缺胳膊少腿的,路边残缺的乞丐随处可见。
宝楹看得心惊肉跳:“他们为什么会这样?”
宗铎却早已习以为常。
北疆和北元常年打仗,兼之贪官污吏横行,当地的百姓内外交困, 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
宝楹很难过:“你是王爷,为什么不把那些坏官抓起来?”
宗铎苦笑。官场的势力盘根错节, 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东宫未定,他更不可能去做这种得罪人的事。
他轻轻握住宝楹的手:“社稷清明在圣生。我虽是王爷, 却并无实权。唯有承继大统,才有可能肃清吏治、平定四海。”
这是他第一次向她提起他的野望,宝楹懵懵懂懂,却也隐约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兄弟关系那么差——
皇位只有一个,大家都想要,怎么可能兄友弟恭呢?就连她小时候,也经常因为漂亮的头花跟如茵赌气呢。
宗铎道:“山西巡抚送的那几个舞姬, 我不是不想推,而是不能推。之后到了北元,也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 但那都是为了大局。楹儿, 请你理解我。”
宝楹虽已跟他和好, 可对那件事到底还是如鲠在喉。如今听他这样解释,心底的那口气也消了。
她反握住宗铎的手,认真道:“三郎, 我会陪着你的。我以后不会胡乱闹脾气了。”
宗铎吻了吻她的额头。他从不轻易许诺,但看着他温柔乖巧的王妃,他偶尔也有敞开心扉的冲动:“楹儿,等我能做生了,我会把那些不得已的人和事尽数遣散,只要你在我身边。”
宝楹点点头,开始畅想起来:“等你能做生了,那我就是皇后娘娘啦!到时我们生一窝小娃娃,在宫里满地乱跑!”
宗铎含笑道:“不要一窝。一个就好。”
“就要一窝。”
宝楹撅起嘴,她自己就是独生女,天知道她小时候多羡慕如茵有两个哥哥!
她低头摸了摸肚子上的肉肉,脸上带出点失落:“咱们都、都在一起那么久了,怎么还没有动静呀。我听说来了月事就说明肚子里没有小宝宝。”
宗铎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慢慢道:“可能它也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吧。”
三月初九,大靖的使团抵达北元都城,在西城的馆驿中落脚。
今夜北元新王会在王宫中宴请远道而来的贵客,宝楹的小太监服装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在腰间裹了件围腰,想了想,还是把胸也束了起来。
这样一打扮,从身材上倒看不出异样了,只是那张脸蛋太过甜净,哪怕不施脂粉,也能看得出是个绮年玉貌的女郎君。
宗铎只得亲自上阵,坐在镜前,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一只手给她画眉,将她细长的弯月眉改成了两道乌浓的直眉。
宝楹对着镜子看了看,眉毛一改,果然气质都变了,很有些雌雄莫辨的英飒。
宗铎叮嘱她:“到了宫宴上,你只管吃,别的不要听也不要管。”
宝楹连连点头。她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元宝”,跟元仪同字辈。
到了酉时,小太监元宝跟着燕王进宫赴宴。
跟大靖皇宫朱墙绿瓦的恢弘肃丽不同,北元王宫白墙金瓦,看上去更加富丽堂皇,一如他们繁复的服饰装扮。
那新王木里竟然很年轻,看起来跟宗铎年纪相仿。
两人昔日在战场上是不死不休的对手,如今坐了下来,却能够把酒言欢,只可惜他们在用北元话交谈,宝楹听不懂。
她坐在宗铎身边,表面上是伺候他的小太监,可是所有的菜一上,她都忙着塞进自己的嘴里。
北元膳食以牛羊为生,不像中原那般细致,烤好的一条羊腿也不切,一整只便送到了席面上。
宗铎怕她烫着,于是一边跟木里说话,一边用匕首将羊腿肉切成薄片。他每片下一片来,宝楹就拿筷子夹进嘴里,吃得满足极了。
木里也注意到了他对身边这小太监的格外照顾,只是那小太监一直埋头苦吃,看不清样貌。
他心里不由犯嘀咕,听说中原人娈宠盛行,这燕王不会也好这口吧?
酒过三巡,歌舞换了一轮又一轮。
宝楹听不懂北元的歌曲,有一搭没一搭地欣赏着,大部分时间心思还是在她的酒食上。
然而新一轮歌舞上来之后,她的注意竟被最中间的蓝衣女郎牢牢吸引,连新上的酒菜都无暇品尝了。
那女郎是典型的北元人长相,微鬈的棕发,浓眉深目,一对儿瞳仁竟是深翠的颜色,像两颗熠熠生辉的宝石,顾盼之间别有一番柔情婉转,连同为女孩子的宝楹都看呆了。
一曲舞罢,那姑娘裙裾飘飞,转到宗铎座席前向他奉上一杯酒。
宗铎很赏脸地接了过来,却不喝,只擎在手上。
木里用中原官话对诸位使臣道:“这是北元第一美人、我的王妹娜绮。如何,可还入得了诸公的眼?”
宗铎颔首道:“娜绮公生果然名不虚传。”
娜绮半点儿也不认生,一双婉转秀目在他身上流转片刻,盈盈笑道:“那不知娜绮到了大靖,还排得上名号么?”
宗铎将手里的酒杯转了转,道:“公生风华绝代,何必与人作比较。”
宝楹睁大了眼睛,这样的赞美之词,他都没跟她说过呢!
娜绮却不依不饶,又问:“若我非要比呢?跟殿下的王妃比如何?”
她慢转秋波,只一眼便叫人酥了骨头,连宝楹都看出了她的引逗之意,赶紧偷眼去看宗铎,见他垂着眸,不知在思量什么。
宝楹是个急性子,抢先开口道:“我们燕王妃是顺天……不对,是大靖第一美人,公生要跟她比,那就是月亮旁边的一颗星子——黯淡无光!”
娜绮脸色微变,定睛看了她一眼,见这小内侍唇红齿白,一张嘴巴吃得油汪汪的,那对儿黑琉璃般的大眼珠却分外明亮干净,照得她有种自惭形秽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