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人,不是东西。”她的声音闷闷的,“你这样做,跟那个巡抚有什么区别?”
宗铎沉默一瞬。
这样的事,在官场往来中本就很常见。不近美色的男人极少。女人,有时候是比银子还好用的硬通货。
燕王府也三五不时会收到下边的人送的歌姬舞伎,虽然大部分他都推拒了,但总有一两回不好扫兴的,他也不会去得罪人,而是把这些不得不收下的美人全部交给萧长史安排,在今后的应酬中,再转手赠予别的官员。
“那你想怎么办?”他耐着性子问她。
宝楹低着头,手指在床褥上画着圈圈:“你把身契还给她们,然后给她们几百两银子安身立命,别再把她们送来送去了。”
宗铎被她气笑了。
他方才一定是昏了头,竟然去问她的意见。她被施家保护得太好,根本不知道外面的风霜雨雪,还活在她自以为是的大同世界里。
宝楹见他不语,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你不是说,以后的事情都听我的么?”
“私事可以由你。公事不行。”宗铎觉得有些话必须跟她说清楚,“那些逢场作戏也好,推拒不得也罢,她们都是公事,我会妥善处理,你不要过问。”
宝楹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面,低着头不说话。
宗铎许是觉得方才的语气太过冷硬,他在床畔坐下,放柔了语调安抚她:“我们只会有彼此。我没忘记。那些舞姬,我一眼都没看。”
见她没有反应,他欲伸臂将她拢进怀里,谁知宝楹狠狠拍开了他的手,一转身子,拿后脑勺对着他。
宗铎眸光渐冷。
他一定是将她宠过了头,竟惯得她三番两次对他动手。
他都险些忘了,这是个不开智的小獠儿,最会顺杆爬的。这一回纵容了,到北元她还不得把天都给掀了?
他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出了屋子。
门扇在他身后合上,“噌”的一声细响,像宝楹心里断掉的一根弦。
宗铎命人另辟了间屋子给他住,两人谁也不理谁了。
在太原府盘桓了两三天,到使团动身前夕,燕王府的密探送进来一个消息。
刚出正月,皇帝就给赵王宗铆赐了婚,新王妃是内阁首辅陈仓和的孙女。这门亲事半点也不逊于肃国公府,甚至可以说比肃国公府对宗铆的助力更大。
宗铎捏着那封密信久久不语。他隐约有种感觉,宝楹与贵妃的恩宠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自除夕宫宴他跟宗铠动了那回手后,皇帝又把心思转到了贵妃母子身上,宗铆休妻刚过三个月,就迫不及待地给他找了门更显赫的婚事。
一想到宝楹,宗铎心头不禁有些烦闷。
这两日他忙于应酬山西的大小官员,刻意控制自己不去想她,然而一闲下来,心头便满是她那委屈巴巴的模样。
那是个倔驴,也不知道过来跟他低头。他知道她爱较真,也不知道这两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官署的厨子手艺一般,他尝了几家酒楼的菜,选定了两家最合口的,吩咐下边的人顿顿去酒楼买来送去给她吃。
不过,他是不会去看她的。她这个性子是该好好磨磨,别到时把他的正事搞砸了。
而此刻在京城中,大街小巷都在议论着赵王府跟陈首辅的联姻,风传皇帝这是属意赵王入主东宫,所以才给他找了个强有力的岳家。
贵妃母子惴惴不安了一个月,此刻终于将心放回了腔子里,赵王府张灯结彩,池国舅更是去醉月楼办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
然而除了赵王府之外,其他人的心情可就不太好了。
何嫔牵着十一皇子去中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慈祥地拿糕点给九岁的十一皇子吃,又叫宫人领着他出去玩。
何嫔是皇后的族妹,皇后膝下无子,将她所出的十一皇子视如己出。将来皇帝立储,何家自是要全力托举十一皇子的。可惜十一皇子年幼,同他那几位已是人中龙凤的兄长根本比不得。
何嫔很发愁:“皇上虽春秋鼎盛,可去年病了一场,我看他倒有些立储的念头了。外头都在传,皇上这是想立赵王当太子。”
皇后端起盖碗,不紧不慢地拨开里头的茶叶,慢条斯理道:“别着急。贵妃再花团锦簇,也不过是个‘李鬼’。要是前两年,本宫还真拿她没办法。不过现在,正主儿快出现了,贵妃和赵王是秋后的蚂蚱,没几日蹦哒了。”
何嫔不解:“什么李鬼?什么正主?”
“你进宫的时候,皇上都登基十年了。潜邸时候的事你不知道也不稀奇。”
一盏茶的功夫,皇后将一件陈年往事娓娓道来。
二十余年前,先帝还在世时,也迟迟未曾立储,想着观察几个儿子的品性,到时再作定夺。
谁知天降不测,才刚五十岁的先帝中了风,性命垂危,不得已只能尽快挑选储君。这个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当时的首辅——如今的徐阁老之父身上。
徐首辅原本属意当时还是安王的皇帝,谁知听说安王迷恋一个青楼女子,为了她连王府都不回,还闹着要娶她回来当侧妃。
徐首辅最是古板守则,见安王荒诞,便歇了立他的心思,考量起了另外的人选。
安王之母、当今太后生怕皇位旁落,就赏下一樽毒酒,逼安王亲自灌给那女子喝。安王为了皇位,竟真亲手把她毒死了。
徐首辅反倒因此对他刮目相看,觉得安王狠辣果决,能坐稳天下,便拥护着安王登基,成了如今的皇帝。
只是可怜徐贤妃就此失了宠。皇帝不敢反抗徐首辅,将他心爱之人的死归结到了贤妃头上,再不肯踏入嘉福宫一步。
后来徐首辅病逝,徐阁老熬了许多年资历才进了内阁,可是却要屈居资历比他更浅的陈首辅之下,未尝不是因为皇帝不能释怀之故。
皇后最后总结:“所以燕王不娶徐家女,反倒证明他聪慧。倘若娶了徐家女,皇上只会更加不待见他。”
何嫔道:“可是这跟贵妃有什么关系?”
皇后瞥了她一眼,淡淡笑道:“那青楼女子姓赵,名贞儿。”
何嫔惊诧地瞪大眼睛。
贵妃是皇帝登基后新纳的妃子,一个月封嫔,三个月封妃。她一进宫的封号便是“贞”,而赵王宗铆的封号更是皇帝越过礼部亲自取的。
难怪太后十分不喜贵妃,何嫔原先以为是嫌她出身不好的缘故,没想到里头竟有这样的玄机!
她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忙道:“那姐姐为何说,正主快出现了?那赵贞儿不是二十年前就被毒死了吗?”
皇后笑道:“我原先也这么以为,直到看到了燕王妃。”
赵贞儿的事是安王府的秘辛,若非她当时是安王妃,只怕也不能知晓这桩内情。据说那赵贞儿生得极美,可是有多美,她一个内宅妇人也无缘得见。
所以去年端午在西苑初见燕王妃,皇帝那样失态,皇后也没往这方面想。直到冬狩,皇帝为了燕王妃竟惩治了他最爱的儿子,皇后这才惊然联想起了这桩陈年旧事。
要是这燕王妃真是赵贞儿的什么人,那就可以解释皇帝的偏心了——正主都出现了,还要李鬼做什么?
为了验证她的猜测,宫宴时她故意让宝楹献艺,没想到宝楹竟有唱歌的天赋。那赵贞儿,当初正是以歌喉扬名。据说她一曲值千金,许多贵公子花大价钱听她唱一支歌,连见不着佳人的面都甘之如饴。
皇后不相信两个没有关系的人能相似成这样。
她几乎笃定,那赵贞儿当年没有死,而是在几年后生下了一个女儿,却又不知为何遗弃了她,最后这个女孩被施家夫妇捡走了,当成他们的女儿养大,却又阴差阳错地又嫁到了宫廷里。
真是好一出精彩的大戏!皇后推导出这个真相的时候,简直兴奋得两天没睡着。
这施宝楹,真真是个棋眼,天赐的宝贝。谁先拿住了这步棋,谁就能搭起舞台,让他们兄弟反目,父子成仇。
何嫔道:“那我们怎么样才能找到这个赵贞儿?”
皇后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这个么,自然是狗咬狗了。燕王如今的势头不容小觑,接连打击了魏王晋王赵王,本宫看魏王兄弟该恨他恨得不行吧。就把风放给魏王,让他去把赵贞儿找出来。到时他们几兄弟打起来,咱们小十一就可以收拾收拾上位了。”
第56章 床尾和
二月渐过中旬, 若在京师,此刻已是春雪初融的时节了。
可是越往北走,寒气愈甚, 官道边栽着高大的杨树, 光秃秃的枝干上未吐新绿,像一柄寒芒冷剑直指天穹。
宝楹宁愿看这种灰扑扑的景色都不愿意跟宗铎说话。
她躲到了珠帘后面,每天坐在榻上发呆。
要是把九连环带过来就好了,这么长的光阴, 她肯定早就学会怎么全部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