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怪不是滋味的,暗盼宗铎死了才好,这回倒不是为争权夺利了。
一扭头,瞧见徐沛和韩曜在廊下朝他行礼,脸上倏地一冷,也不理会他们,拂袖去了。
两人看着他的背影,徐沛撞了撞韩曜的肩膀:“晋王方才是不是在看我们王妃?”
韩曜道:“不能吧,他不是在看小江么?”
“小江有什么好看的。”徐沛跟他说不通,转头迈进了屋里。
他们方才在耳房里合计好了对策,因见诸位亲王都在里头,便只在廊下候着,却将他们同宝楹的对话听了个分明。
徐沛一进屋,回身把门一关,开口便责备道:“王妃,方才当着高公公的面,你怎么能说殿下是被老虎所伤?倘或皇上认真计较起来,我们上哪去找一头老虎来交差?”
宝楹冷不防兜头招了顿骂,讷讷道:“他都问到我脸上来了,我一时着急,就把话说岔了嘛。”
小江看不过眼,开口道:“留芳,你少在这吹毛求疵了,方才那种情况,就是让你们徐家那两位妹妹来,也未必有咱们王妃做得好吧!”
宝楹一见有人给她撑腰,立刻将腰板挺直了,悄悄地朝徐沛翻了两个白眼。
韩曜也道:“真是多亏有王妃在,否则咱们殿下哪能化险为夷。”
说到这里,他真是后怕极了,若非有宝楹通风报信,任他手眼通天,哪能想到宗铎会倒在围场。也怪殿下太过自负,若多带一员亲随,哪里就至于着了姚过的道。
宝楹哼了两声以示得意。
韩曜又发愁道:“只是留芳说的也不无道理。王妃方才金口玉言,信誓旦旦说是一头白虎。在这围场里头,找一头老虎可比黑熊难上十倍,找一头白虎则是难上百倍。过两日姚千岁的尸首被抄出来,咱这头没个交代,只怕嫌疑不好洗脱。”
宝楹被唬了一跳,忙问道:“什么尸首?”
韩曜奇怪地瞥她一眼:“王妃不知道?殿下就是去杀姚千岁才受的伤。”
他以为宗铎早跟她说了。
在韩曜眼里,王妃真真是个贤内助,那凤命半点儿名不虚传,三番两次逢凶化吉都是多得她从中出力,简直女中豪杰一般的人物,这些机密之事跟她说也无妨。
宝楹闻言脸色一白,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宗铎杀人了。
她从小跟着爹爹耳濡目染,信奉的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那一套。如今乍闻宗铎杀人,只觉自己的前途一并葬送了,不由悲从中来,伏在迎枕上大哭了起来。
韩曜三人面面相觑,好端端的,怎么说哭就哭?
这三人中,韩曜鲜少与姑娘家打交道,小江只会耍贫嘴,唯有徐沛有些哄女孩子的手段,但他向来看宝楹不顺眼,不肯屈尊对她说好话。
因此三人大眼瞪小眼,竟无一人上前安慰。
小江干脆悄悄地摸回内室去,却见躺在床上的宗铎眉心动了动,轻轻咳了一声。
他顿时一喜,忙斟了杯温茶,拿银箸点在宗铎唇上,又招呼韩曜二人:“殿下醒了!”
宗铎此时神智尚不甚清楚,闻得远处幽微的呜咽声,心里不由阵阵揪起。紧接着听到小江的声音,方知已经脱离了险境。
韩曜二人涌至床边,七嘴八舌地问候他,一时问他感觉如何,一时又等他的示下,好去处理姚过的首尾。
宗铎一概不答,只道:“王妃呢?”
小江道:“王妃没事,在外头喝姜汤呢。”
“谁说她没事?”韩曜道,“我在正阳门见到她的时候真不敢认,王妃身上跌的全是雪泥草屑,鞋子也跑丢了,声音都哭哑了,啧啧,看起来真叫人心疼!”
他见过宝楹几回,她每次都打扮得珠光宝气,看起来是个很娇气爱美的女郎。没想到关键时刻竟也能扛住事,真真叫人刮目相看。
宗铎还没说什么,徐沛却道:“这是她的本分。殿下若有什么好歹,她的富贵日子也到头了。”
小江和韩曜都知道徐家人对王妃之位耿耿于怀,因此都不做声。
宗铎凝神一听,把那丝丝缕缕的幽咽听分明了,闭目叹道:“让她别哭,我没事。”
小江告状:“殿下,王妃不是哭你,是留芳把她弄哭的。”
徐沛脸上不太自在:“谁知道她那么爱哭。”
宗铎闭着眼睛,不知听到没有。
韩曜怕他着恼,忙转过话题,问起行刺姚过的事:“殿下怎么会伤得这般重?早知如此,该多带两个人过去的。”
宗铎不语,心里却在想着姚过临死前的那句话。虽是诈他,不过也正说明了皇帝对宝楹的偏爱不是空穴来风,背后一定有他不知道的原由。
他咳嗽了一声,吩咐韩曜:“去查查施卫两家的底,三代往上摸干净。”
顿了顿,又道,“还有,再查一查卫家次子,我要他全部的信息。”
韩曜吃了一惊,今夜之事多亏了王妃,不说犒赏,怎么还要起人家的底?不过转念一想,姚过一案事关重大,王妃既是知情者,小心点总没错。
小江见宗铎重伤初醒,说这一会儿话已经精神不济,便将韩徐二人打发了出去。
两人出到外间,见宝楹哭得累了,早抱着迎枕睡了过去。
宗铎伤情凶险,小江今夜要寸步不离地守在左右,因此她也只能在外间将就一晚了。
韩曜叹了口气,喊来宫人替她安枕盖被。
是夜,宝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宗铎东窗事发,被她爹爹押去游街。而她怀里抱着个没满月的胖娃娃,哭哭啼啼地跟在他的囚车后面,一路捡别人扔他的烂菜叶子。
第37章 宗铎的童年
却说昨夜宗铆回了他的寝居, 正要找赵王妃问话,孰料赵王妃一早候在了里头,见他回来, 连忙上前打听:“殿下, 你从燕王那头回来?妾听说燕王受了重伤,是怎么回事?”
宗铆却不答,微眯着眼将她审视了好一会。
赵王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忽听他开口道:“那施氏在围场迷了路, 和你可有干系?”
赵王妃吓了一跳,只当阴谋败露了, 颤声道:“她、她还活着?”
宗铆咬牙:“不仅活着,还活蹦乱跳呢。”
赵王妃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掩面放声大哭起来,跪伏在他面前道:“殿下救我!”
宗铆反被她唬了一跳,皱着眉头道:“怎么回事?”
赵王妃哭哭啼啼,把自己如何使计坑害宝楹的经过一一道来。
原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这个眼中钉,没想到非但没有害死她,反倒累害得燕王身受重伤,燕王府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宗铆听罢, 不怒反笑。
自巡盐御史的差事被宗铎截了胡后,他就恨宗铎恨得牙痒痒。
今夜宗铎受伤,他便觉大快人心, 当听说始作俑者是他的王妃时, 更是喜不自胜, 直呼天道好轮回。
赵王妃掩面哭道:“殿下笑什么?倘或施氏告到父皇跟前去,岂还有妾身的活路?”
宗铆笑她大惊小怪:“这有什么的。她要告你,你只不认就是。回头跟阿娘通一下气, 就说你日夜在阿娘跟前服侍,哪有空诓骗她去什么梅林。你看爹爹是信阿娘的,还是信那施氏的?”
赵王妃顿时转忧为喜,凭贵妃的恩宠,帮她脱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又自责道:“只是从此跟燕王府撕破了脸,日后还得提防他们暗害咱们。”
宗铆笑道:“铎受了重伤,延医问药,起居饮食,哪一项不得经过宫人的手。我悄悄找个信得过的宫人去伺候他,趁夜拿被子将他一捂,只要他一死,那施氏就是没脚的螃蟹,掀不起浪来。”
赵王妃见他说起这些话来轻描淡写,想自己鼓起勇气害一回人还提心吊胆,实在是不该。
“妾身还怕殿下知道这些,会嫌弃妾身呢。”
“怎么会。”宗铆搂着她亲了一口,“你真真是我的贤内助!”
事不宜迟,他重新披上斗篷,匆匆去了贵妃宫里计议。
赵王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步棋算是走对了,虽没害死燕王妃,不过若能因此除掉燕王,宗铆念着她的功劳,今后也会在贵妃面前替她撑腰吧。
皇帝的寝居内,高延进来向皇帝回话,见侍奉左右的仍是他的干儿子郑笠,心下不由纳闷:姚过上哪儿去了,一晚上都不见人影?
见皇帝放下了手中奏折看过来,他忙敛下心神,向皇帝禀报了在燕王寝居处的见闻。
皇帝听罢,不细问宗铎的伤情,反而问道:“你是说,小宝儿在围场迷路跟豹奴媳妇有关?”
高延道:“个中缘由燕王妃未曾细说,奴才也并不清楚。陛下不若传赵王妃过来问询?”
皇帝手指轻轻点了点扶手。
高延低着头揣摩圣心。
深更半夜,若是兴师动众传唤赵王妃,明日又不知该招来多少窥探猜测。皇上应该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