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兰月冲她轻轻颔首。
宫婢搬来一张小杌子,白露在贤妃脚边坐下,轻车熟路地给她捶起腿来。
徐兰月正是趁此次进宫的机会向贤妃告状, 声泪俱下地控诉宗铎如何为了他新娶的王妃下徐家的面子。
贤妃听着她添油加醋的控诉,神色渐渐冷峻起来。
白露见状心中一喜, 连忙趁热打铁,说起宝楹在王府时是多么的不像话。
“二姑娘说得对极了, 王妃简直粗野不堪,没有一点尊卑秩序,整日惹殿下生气。娘娘,您不知道,殿下现在都下了明令,不许她到韫晖堂去了。奴婢亲眼瞧见的,殿下轻易不动怒, 可是在她身上,失态了好几回……”
白露说着,偷眼觑贤妃, 见其一双美目将阖不阖, 原先冷然的神色反而缓和了起来。
“这么说, 施氏和铎儿相处得并不好啰?”
“是、是啊。”白露一时拿不准贤妃的心思,只得照实道,“殿下几乎从不踏足正殿, 偶尔过去,也是向王妃问罪。”
“你都听到了?”贤妃半睁凤目瞟了徐兰月一眼,“只要施氏没生下长子,就根本不是你的对手。过个一年半载,本宫请旨封你做燕王侧妃,将来封太子妃、封皇后,再把你扶上去。她那个王妃不过形同虚设,不足为虑。”
徐兰月低着头不说话。
姑母虽然一步步为她打算好了,可是一想到她堂堂徐家千金,竟要屈居在那施宝楹手下做小,心里就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白露一瞧情势不对,她进宫来是为了让娘娘出手教训王妃,好让王妃认清形势,今后在燕王府任她拿捏的。
怎么瞧这情形,娘娘根本就不把王妃放在眼里?
她忙道:“娘娘,您可别小瞧了王妃。俗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不止是徐家,王妃连娘娘都不放在眼里!连殿下都被她折腾得没办法,就算二姑娘进了门,恐怕也没有安宁日子过。”
贤妃一挑眉:“不把我放在眼里,是怎么回事?”
白露心中一喜,忙添油加醋地说道:“王妃明知道我们四个是娘娘宫里出来的,可是她却处处与我们为难,甚至放言:你们是贤妃宫里出来的又如何?我还是皇上赐婚的呢!娘娘您听听,这叫什么话?”
贤妃的脸色渐渐沉下去。
她不怕宗铎跟那施氏的感情不好,只要施氏不把脸丢到外面去,在王府里怎么折腾闹事她都乐见其成。
不过,要是不把她放在眼里,那就另当别论了。
白露察言观色,趁热打铁道:“不仅如此,王妃还煽动昭明殿的人孤立我们,为的就是把我们四个赶走,好让昭明殿乃至燕王府都归她说了算!”
“归她说了算?”贤妃冷笑一声,蓦地从榻上坐直身子。“我这个当婆母的也是时候给她立立规矩了!去把施氏给我叫来!”
“是!”
白露见目的达成,心中暗喜,忙敛裙退了出去。
回到飞仙阁,却遍寻不见宝楹的踪影。
原来宝楹本打算听宗铎的话回飞仙阁去的,谁知西苑里回廊曲折,她方才一路乱跑,早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时过正午,朗日高悬,宝楹拿一柄纨扇挡在头顶,渐渐有些耐不住热了。
她正准备找个宫人给她引路,忽然听到身后有道阴柔的声音:“燕王妃。”
回头一看,是个四十余岁的内官,中等身材,身穿大红蟒袍,腰系蓝田玉带,笑得格外和气。
这身华贵装扮,宝楹只见过皇帝身后的那个叫高延的内官作此打扮,可见眼前这人是天子身边的大太监,轻易得罪不起。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公怎么称呼?”
“呵,咱家是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姚过。”
宝楹压根不知道这一串名头是什么东西,只好干笑道:“原来是姚公公。”
“前头决赛快开始了,王妃怎么不去观赛,反而在此转悠?”
宝楹挠挠头,有些难为情:“我迷路了。姚公公,你知道飞仙阁怎么走吗?”
“哈哈,原来如此。”姚过和气笑道,“这里回飞仙阁要有点远,只怕会错过决赛,反而不美。附近倒是有处观赛的好去处,咱家带王妃去那儿如何?”
宝楹连忙点点头。等宗铎赢了决赛,她要找他讨赏的,无论如何不能错过了。
姚过招手命人抬来一顶软轿,将她送到了玉河桥上。
玉河桥横跨太液池,桥边栏杆处搭起彩棚,既阴凉,视野又开阔,可以从正面俯视赛程,果然是观赛的好去处。
此时桥边已经围了许多人,只是宫人早得了姚过的吩咐,将最中间的位置清了出来。
姚过扶着宝楹下轿,笑眯眯道:“王妃,请。”
宝楹走到栏杆处往太液池上望去,此时第二轮比赛已经结束,最后的决赛即将开始。
她举目遥遥望向广阔的池面,只见进入决赛的六支龙舟队整装待发,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从左至右,分别是兵部、锦衣府、神机营、龙禁卫、巡检司、大理寺。
六艘龙舟整齐划一地停在起点处,诸位皇子立在各自龙舟尾端,彼此之间剑拔弩张。
皇长子宗钿在第二轮比赛中淘汰,这一役,是余下四位皇子的争端。
五皇子宗铆的目光扫向龙禁卫的队伍,目光忽然微微一滞。见自己安排的柳季平竟不在队伍之中,他没有了方才的胜券在握,拳心紧紧地攥了起来。
宗铎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噙起一丝冷笑。
伴着发令官一声鼓响,六艘龙舟如离弦之箭般朝终点疾驰出去。
刚驶出一小段距离,坐镇尾端指挥的宗铎便发现隔壁的龙舟偏离了方向,径直朝他们撞过来。
那是四皇子宗铠所率领的巡检司,看来这是他胞兄宗钺的计划:靠牺牲宗铠来制衡宗铎。
幸而龙禁卫早有准备,一个摆尾避开了巡检司的冲击,反而令巡检司乱了节奏,尾端撞上另一侧宗铆的龙舟。
变乱陡生,宗铎的龙禁卫和宗钺的锦衣府迅速甩开其他队伍,开始了白热化的追逐。
随着赛程过半,六艘龙舟渐渐拉开名次。
在最前方争夺头名的是龙禁卫和锦衣府,而宗铆的神机营紧随其后,宗铠的队伍落于末尾,已经提前宣告出局。
两支队伍正你追我赶、相持不下时,前方玉河桥上忽然展开一面龙禁卫旗,玄底金纹的旗帜在日光下粼粼闪光。
一身红裳的执旗女郎站在桥畔,一手挥旗,一手圈在嘴边喊了一声:“龙禁卫!”
原来宝楹方才去龙禁卫的营地,顺手拿走了一面卫旗,等着到紧要关头的时候为他们打气呢。
她的热情感染了桥边观战的人群,众人纷纷为龙禁卫喝起彩来。
“是王妃!”
龙禁卫的队伍中有人认出宝楹来,众人顿时士气大振,又有围观群众齐声喝彩的鼓舞,转眼间越过了锦衣府半个舟身的距离。
宗钺循声望上去,时值午后,日光清耀,桥畔的红衣女郎容光明媚,清艳无双。他一时不觉看得怔住,手下动作一慢,瞬间被龙禁卫甩开了一个身位。
此时距离终点还有不到半里,被这么一甩,锦衣府基本没有赶超的可能。
眼见龙禁卫的舟楫即将划到玉河桥下,宗钺急得低声骂了两句脏话。
然而下一刻,令人意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
玉河桥边的石栏忽然断裂,围在桥边观赛之人本就众多,石栏一断,最外头的人便如下饺子般纷纷跌入太液池中。
好巧不巧,那断裂的石栏正是宝楹所站之处,她成了第一个跌下桥的人,那抹张扬的红色在半空飘扬飞舞,而后“咚”的一声,在池面溅起一通水花。
宗铎的瞳孔骤然一凝,来不及思索,弃舟跳下水中去捞人。
龙舟尾部骤然失重,速度大减,后边的锦衣府迅速超了上去。然而行至玉河桥下,竟又跌下两个人,砸得锦衣府的龙舟直接翻了过去。
宗铆所率的神机营一骑绝尘。
宝楹不识水性,骤然落水,心中恐慌之至,拼命地扑腾着想抓到借力之物。可是太液池深达数尺,又不时有人清理水草,哪有东西给她借力?
这一扑腾,不过是让她多呛了好几口水进去,渐渐失了挣扎的力气。
意识沉坠之际,宝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在沉坠,沉向那深不见底的水下去。
忽然,有人托住了她的腰,止住了下坠之势。
落水之人本就极度不安,何况她已意识涣散,只本能地拖拽缠抱住那人,生怕他弃她而去。
那人被她拽得往后沉了几分,手下一用力,硬托着她出了水面。
宝楹只觉得有粼粼的光亮照在脸上,身边似乎多了很多嘈杂之声。
紧接着,胸口被人重重按了好几下。
疼,好疼!
她脑袋一歪,吐出好几口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