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岁的宝楹终于迟钝地察觉到,每次她说“喜欢哥哥”,长辈们的笑声里带着的戏谑和调侃。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但小小的宝楹也是要面子的,她决定再也不说“喜欢哥哥”了。
每次看到卫轩,她就对他哼气撅嘴,拿后脑勺对着他。
卫轩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去问如茵,如茵一针见血:“因为她喜欢你,又怕人家笑话。”
宝楹更恼了!为了证明如茵是错的,她更加不肯搭理卫轩了。卫轩也不恼,三言两语,又惹得她哭哭啼啼跑回家告状。
由于她一直刻意地不理卫轩,所以过了很久宝楹才发觉,她好像有好久没见过卫轩了。
旁敲侧击地去找珍娘打听,珍娘早就看出了她的意图,告诉她卫轩两个月前被一个高人收作关门弟子,已经随高人去蜀中了。
他知道她的脾性,一提到离别便要大哭大闹,所以特意没告诉宝楹。
宝楹果不其然又哭了。她不知道蜀中是什么地方,可是一听就很远很远。
这次娘亲没有笑话她,而是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哄劝,安慰她说哥哥年底就回来了。
于是宝楹天天抱着黄历数日子。
年底的时候,卫轩没有回。
她又等了一个春秋,家里的黄历都快被她翻坏了,终于到了年底,可是他还是没有回。
直到第三年的年底,卫轩终于回来了,宝楹也从垂髫稚童变成了十岁的小姑娘。
卫轩的变化就更大了,比她印象中的哥哥高壮了很多,脸虽然还是那张脸,却多了些英朗的少年气。
宝楹躲在娘亲身后偷偷看他,卫轩冲她招手,她扭扭捏捏地不肯上前去。
“连哥哥都不认得了。”卫轩打开他给她带的礼物,多是蜀中一带新奇的小玩意。
珍娘笑道:“我们宝儿长大了,不喜欢这些小孩的玩意了。”
卫轩恍然笑道:“那我应该买些珠花带回来的。”
在他眼里,小宝妹妹还是那个胖嘟嘟的、又呆又愣还喜欢炸毛的小丫头。
宝楹拿起一个竹哨放在嘴边吹,心里不忿地想:谁说我不喜欢了。
虽然喜欢他带回来的小玩具,但宝楹心里憋着气,就是不肯理他。
卫轩察言观色,只是猜不出这小丫头心里在想什么。珍娘悄悄告诉他:“宝儿等了你三年,年年落空,这会子正恼着呢!”
卫轩恍然大悟,诚恳跟她解释道:“我们门派规矩严,不出师不能下山。为了见你,我日夜苦练,三年便下了山,可是我们门派近百年来最快出师的弟子!”
宝楹闻言转怒为喜,脸上虽还恼着,心里已经悄悄原谅他了。
她抱出自己的小百宝盒给他看,先掏出一个生了锈的小铁剑:“这是我两年前在庙会买的,想着过年给你,现在都生锈了。”
卫轩心里一暖。小丫头虽然迷糊,却记着他的喜好。
她又掏出一个竹编的食盒:“这是我去年留给你桂花酥油糕,可是你一直不回来,糕糕都快坏了,我只好含泪吃掉了。”
卫轩失笑。还是他记忆中的小馋猫。
宝楹还在低头扒拉,卫轩垂眸看着她忽闪忽闪的浓睫,莹润的雪腮像只香甜的小桃子,鬼使神差地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宝楹呆住了,抬头诧异地望着他:“你亲我干什么?只有我娘才能亲我。”
卫轩忽然不自在起来,脸上却一本正经道:“哥哥是在教你,如果有别的儿郎这样对你,记得告诉哥哥,我帮你去揍他。”
宝楹抬手搓了搓脸,一点面子也不留给他:“只有你这样干!”
第141章 少女心事
卫轩只在京城待到元宵便走了。
宝楹又不舍地哭了一场,不过这次不像小时候那样伤心了。就像糖葫芦,只吃糖壳子是没意思的,一定要伴着酸糯的山楂果肉,方显出格外的沁甜。
卫轩回京的短短半月就像那层薄脆的糖壳子,因为聚少离多而变得弥足珍贵。
宝楹有时候想,为什么是她留在京城等他回来?若论公平,应该让她去远游,卫轩每天眼巴巴地算着日子等她才对。
可是,她又舍不得离开爹娘,而且听说他习武的门派在山里,日子不知道过得多清苦,说不定连肉都没得吃。
宝楹想不明白,放着好好的官家公子不当、亲人团聚不要,为什么要跑到外面吃苦。
卫轩临行前,宝楹揪着他的衣角,仰头问出心中不解。
他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等她长大一点就懂了,人生的追求不该只是吃喝玩乐。
可是,宝楹一直长到十三岁,依旧没领悟他的话,人生的追求还是吃喝玩乐。
不过卫轩在她眼里陌生了许多,十几岁的少年个子比她爹还高了,声音也变得低沉磁性,完全不是她记忆中的小哥哥了。
他神采飞扬地走过来拍拍她的头顶:“小宝,你怎么半点没有长高?”
宝楹抬眸瞪了他一眼,谁说她没长高了,去年榆树下的刻痕比她现在矮了好几寸,她长得可快了!
“是你长得太高了!”
卫轩哈哈大笑,正要捏一捏她的脸蛋,陡然察觉面前的小少女芙蓉如面柳如眉,已然褪去了幼时的肥润,有了几分豆蔻年华的清姿。
他微微一怔,收回了手。
过完除夕,爹娘带宝楹到舅舅家串门。
她特意穿了身新裁的大红袄裙,头上别着两朵珠花,乌发雪颜,打扮得跟戏台上的仙女一样漂亮。
娘亲打趣她:“宝儿打扮得这么好看,是不是因为哥哥回来了?”
“不是的不是的!”宝楹急得跳脚。为了自证清白,她决定到了舅舅家一个眼神也不能给卫轩。
来到舅舅府上,却并没有见着卫轩。舅妈说他在后院练剑。
宝楹坐了一会儿,抓起一包糖炒栗子,借口说去找如茵,噌噌噌往后院跑。
穿过垂花门来到廊下,果然看到柿树下立着一道矫捷如松的人影,青锋起落间剑光映雪,少年的身姿矫若游龙,一招一式利落优美得叫人挪不开眼。
宝楹躲在廊柱后面,一边剥着糖炒栗子吃,一边悄悄偷看他练剑。
从前她只知道表哥剑术卓绝,只当是好看的杂耍。此刻亲眼见着了,才发觉少年肩背宽阔,剑锋起落间自有一股沉稳踏实的气度,又好看又陌生。
她正看得出神,树下的卫轩已缓缓收起剑势。他早就留意到廊柱后面的小小看客,一边拿巾帕擦拭脸上的汗水,一边大步迈向宝楹。
直到人走到近前,少年身上伴着雪意的清凛气息扑面而来,宝楹才回过神。
他微微垂眸,递了张干净的帕子过去,笑道:“快把口水擦擦。”
宝楹讪讪地吸溜了一下口水,涨红了脸分辩:“是吃栗子的口水!”
卫轩看了眼她手上的栗子,挑眉道:“真有这么好吃?给我尝一颗。”
宝楹偷看被他抓包,脸上犹自滚烫,手忙脚乱地剥了颗金澄澄的栗子递到他面前。
卫轩刚练完剑,没来得及净手,便微微俯低身子靠近她,示意她把栗子喂到他嘴里去。
宝楹只得踮起脚,把手上的栗子递到他嘴里去。
卫轩张口接过去,唇畔擦到她的指尖,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润。宝楹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却下意识地用吮手指的方式来弄干净她的指尖。
刚把手指含进嘴里,便见卫轩有些诧异地望着她。两丸黑眼珠缓缓下移,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吮着被他唇瓣蹭过的手指。
她两颊一红,窘得转身就跑,手上的栗子没抓牢撒了一地。卫轩失笑地望着她的背影,小短腿跑得还挺快,一溜烟没了影。
他跨过连廊,俯身把地上的栗子悉数捡起来。掌心捏碎栗子壳,一颗颗送入口中,却都比不上她剥的那颗甜糯。
过后几天,宝楹再没跟着爹娘一起来串门。
元宵一过,卫轩又要启程回蜀中了。为此,卫舅舅跟他好一番争执。
当初,卫舅舅看儿子读书不成,又听他师父一番力劝,说他是根骨绝佳的练武奇才,这才想着不如让儿子去学一身武艺,将来好走武职入仕。
谁知卫轩跟他对着干,错过了去年秋的武举乡试不说,过完年还想着回去当什么青城派弟子。
卫舅舅气得下了通牒,要他留在京城,先说一门亲事成了家,再好好准备两年后的武举乡试。
卫轩自然不肯。他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怎甘心弃下江湖之远回来成家立业。
父子俩不欢而散,卫舅舅断掉了卫轩的花用,还把他锁在了屋子,不许他离家半步。
谁知这点关押根本难不倒卫轩,趁着卫舅舅上值,他留下一封手书,翻过府墙远走高飞。
卫舅舅被气得够呛自不必说,卫舅妈也是愁容满面,寻到施家跟珍娘诉苦。
宝楹听说舅妈来了,兴高采烈要去讨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