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楹_九方沅【完结+番外】(199)

  出得外头,见元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四处找她。见她出来,方松了口气,忙迎上来笑道:“王……施娘子,殿下有令,此处是非之地,先送您回东宫暂歇。”

  宝楹此刻脑袋还是浆糊一片,被他扶着上了轿辇往东宫走去。正月的风里未减寒气,宫墙外的柳梢已经初染春意。

  来到东宫,元仪引着她去了宗铎的书房。

  乍一走进去,宝楹不由一愣:这室内的陈设,怎么跟她在昭明殿的书房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回头往外看,见外面的景致十分陌生,绝无可能是燕王府,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迈步走了进去。

  珠帘轻撞,里头的人转头望过来,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宝儿?”赵贞儿讶异道,“你怎么在这?”

  宝楹见了她就直跺脚。

  “你为什么要、”怕隔墙有耳,宝楹只得压低了声音道,“为什么干那种诛九族的事啊!”

  赵贞儿一听,便知她看到了自己弑君的一幕。她一杀死皇帝,立刻被元仪带了出来,此刻正忐忑不已地等待着下文。

  她当时见到皇帝,多年埋藏在心头的怨恨排山倒海冲上心头,非杀他不能泄愤。而今冷静下来,心里唯余后怕——她倒不怕死,只是怕万一宗铎没处理好,祸及她的亲人子女。

  见宝楹过来,她连忙问道:“外面现在如何了?”

  宝楹撅着嘴生气,怪她害自己在养心殿提心吊胆。偏偏赵贞儿也不是会哄人的,母女俩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宝楹才慢吞吞告诉她:贤妃替了罪,已经被赐死了。

  赵贞儿大骇,道:“贤妃不是太子之母么?怎么会是她替罪?那太子可有受到牵连?”

  反正宗铎的身世已经大白,也没必要替他隐瞒,宝楹便将宗铎的身世也一并告知了赵贞儿。

  听罢这桩深宫往事,赵贞儿后背泛起森森凉意。

  当年太后和徐首辅联手逼死她,徐家落得今日下场她固然拍手称快,然而宗铎的心机城府比她想象中的要深多了——

  他竟敢以皇帝作饵,仅出一计釜底抽薪,既让她复了仇、又让他的身世昭告于世、迅速与徐家切割并扳倒徐家这棵大树,其魄力胆识可谓举世无双。

  更令她感到胆寒的是,宗铎对于人伦孝道已经冷漠到了铁石心肠的程度,可偏偏这样的一个人,对宝楹予取予求,极尽体贴温柔之举。

  赵贞儿知道,若不是冲宝楹的面子,她根本不可能有手刃皇帝的机会。她没有为这孩子尽过一天母亲的责任,可是宝楹回报给她的实在是太多了。

  她鼻尖一酸,忽然对宝楹张开手:“孩子,过来,坐娘怀里来。”

  宝楹迟疑地看着她。

  尽管母女早已相认,可是这二十年的隔阂又岂是血缘可以抵消的,她对赵贞儿不大亲近得起来。但不得不说,在杭州时看着宁音可以肆无忌惮趴在母亲怀里撒娇,她心里也是很羡慕的。

  她只犹豫了一会儿,便顺从地走过去坐在了赵贞儿腿上。

  赵贞儿望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极为肖似的容颜,指尖微微颤抖地抚上她的鬓发。

  “你跟娘说实话,你现在对太子是什么感情?”

  宝楹莫名有点心虚,目光左右游弋。

  她现在其实并没有那么抗拒宗铎了,可是这要是给她亲娘知道,还不得气死,说不定又要骂她,还是装作没听见的好。

  她便是不说,那乌溜乱转的眼神也出卖了她的内心。

  赵贞儿轻叹一声,道:“你若还对他有情,便试试放下以前那些事情,跟他重新开始吧。”

  大仇得报后,她心底的积郁的怨气消失了,反而愿意客观地看待起这段子女姻缘来。诚然宗铎狠辣专断、罔顾人伦,可是他将唯一的柔情留给了宝楹。

  赵贞儿看得出来,宝楹对他的意义非凡,他是绝不可能轻易放手的。如果宝楹对他还有情,不如促成这桩好事,不要再折腾横生风波了。

  宝楹不知她心中所想,闻言惊得险些跳起来,脱口而出道:“你、啊对,你杀人被他瞧见了,他以此要挟你,是不是?”

  赵贞儿失笑,摇摇头道:“你可知我当初为什么反对你们在一起?当年,我跟皇帝有段过往,可那时候的首辅说美色误国,他为了顺利登基,一杯毒酒把我赐死了……”

  后面如何死里逃生,又如何遇到宝楹她爹,赵贞儿略过不提,又道:“方才我坐在这里时依稀听说,昨日在午门外,徐家那老东西也给太子出了一样的难题,说你是祸国妖姬,要他亲手赐死你,否则便废立太子。”

  宝楹吃了一惊,难怪今天早上如茵说宗铎要宰了她,原来都是那徐老头搞的鬼!

  “结果你也看到了。你没有走上娘的老路,反而是那姓徐的老东西被端了。宝儿,你命好,不像娘一样所托非人。太子他有担当,心里也确实有你。贤妃虽不是他亲娘,皇帝毕竟是他亲爹。他肯让我手刃他亲爹,可见他确实在努力扫清你们之间的障碍。”

  宝楹方才一直不及细想,听了赵贞儿的话,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当时在屏风后面,宗铎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忽然意识到,他让赵贞儿手刃皇帝,不仅仅是为了化解上一代恩怨,也是为了给她一个明确的态度。

  他的父亲、和名义上的母亲,一个被她娘杀死、一个替她娘偿命。而策划了这一切的人,是曾经最注重尊卑礼度的宗铎。

  曾经不谙世事的时候,宝楹总觉得自己跟宗铎是平等的。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终于意识到如果不是那纸婚书,她和宗铎之间的鸿沟深如天堑。

  所以无论后面他怎么强求,她都从来没有过要回头的想法。

  可是早前养心殿的所见所闻,令她朴素的君臣观宛如坍塌的泥洪,一夕间被震得粉碎。不可逾越的鸿沟被踏平,遥远在天阶的人朝着她走下来。

  宝楹眸光有些怔然,低头盯着鞋尖的雪绒球,像是落在虚空的点上,眼圈渐渐发起热来。她忽然觉得,她跟宗铎之间的鸿沟好像也没那么深了。

  自重逢以来,她心里忘不掉他对她的伤害,所以一直刻意忽视回避他。在岳州时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不愿意听不愿意看不愿意想。

  宝楹要把她受到的冷漠无视分文不少地还给他,即便这样,也不够出她心头恶气的。

  后来,扬州的人情冷暖和宗铎对社稷黎庶的担当,也让她渐渐理解了他对权力的追求,可,也仅仅是不恨了而已。

  她还是把自己缩进壳里,不愿意接受他的触碰和示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再也不受到伤害。

  可是今天,他直接把刀递到了她的面前,告诉她,倘若我辜负你,你可以像你娘弑君那样,一刀捅进我的胸口。

  他知道她害怕的是什么。

  宝楹不会捅人,但她需要一段平等的伴侣关系,而不是先君臣,后夫妻。他放下刻在骨子里的君臣尊卑,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她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单纯又执拗的小姑娘了,这两年的经历使宝楹学会了将心比心——

  对宗铎这样的天潢贵胄而言,金银与地位都是不足挂齿的;唯有他愿意放下身份,那才是捧出了最珍贵的东西。

  宝楹低头揉了揉发热的眼眶,闷声道:“娘,你知不知道我跟他打了赌,要是你也点头同意,我就真的得给他当太子妃了!”

  赵贞儿恍然大悟:“难怪他腊月时火急火燎把我们叫进京,原来是你这孩子拿我当赌注去了。傻孩子,一个赌约输了就输了,他来日登基后位空悬,与其便宜别人,倒不如你自己去坐。”

  宝楹低头嘟嚷道:“你也帮着他对付我。”

  赵贞儿又好言哄劝了几句,方渐渐将宝楹哄开心了,便催着她从自己腿上下去。

  宝楹不愿意,她在母亲怀里才刚刚坐热,不想那么快挪窝。

  赵贞儿只好道:“你坐得我腿都麻了。”

  哼!嫌弃她重!

  宝楹一下子蹦了起来,暗暗发誓再也不坐她腿上了。

  此时正值午歇时分,宋楚今过来跟宝楹道了会儿别情,又领着她到收拾好的厢房中去歇息。

  宝楹见那屋子收拾得明净宽敞,一应屏架器物皆名贵不凡,不由警惕道:“这里不是你们殿下的寝居吧?我不睡这儿!”

  宋楚今道:“放心吧!我可是桂嬷嬷的高徒,这点礼法我还不懂么?”

  宝楹幸灾乐祸:“你也惨遭她的荼毒。”

  她谈兴上来,又跟宋楚今聊了些以前在燕王府的事。

  那会儿在她的印象中是快活明媚的,虽然宗铎不太搭理她,可是她满王府乱跑,揪花摘果,捞鱼钓虾,有吃不完的点心,穿不完的衣裳,时不时跟小帘商量怎么作弄桂嬷嬷……

  宋楚今如听天方夜谭,道:“你那样随心所欲,他就半点不管你?”

  她告诉宝楹,宗铎对手底下的人一贯求全责备,不容许出半点差错。别看她是太子表妹,学规矩的时候可是一点懒都不能偷,受罚更是常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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