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楹不可置信地张大眼睛瞪着他,水杏眼里已凝起了泪花:“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们是夫妻啊!”
“谁跟你是夫妻?”
宗铎那处胀得发疼,再看罪魁祸首一脸懵懂,一副楚楚可怜之态,心下更是又烦又躁。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在跟他分居而住时,就该认清自己的位置了。偏这位既不懂人情世故,又喜欢自作多情,简直跟刚成精化形的动物没什么两样!
“好,今天把话跟你说清楚明白。本王对你这又呆又笨的獠儿半点兴趣也没有,之所以娶你,完全是因为你的八字凤命在临,你乖乖当好一个摆设就是了,别再自作多情,听懂没有?”
“又呆又笨?”宝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是在说我么?”
“除了你还有谁。”宗铎看着她那挂着泪珠的清莹杏眼,心下越发烦躁,加重了语气道,“从今往后,你只管当好你的吉祥物,别妄图插手我的事情。还有,以后不许你到韫晖堂来。出去!”
宝楹反应了好一会儿方理解了他的意思。
她震惊极了:她在家里大小姐当得好好的,凭什么要来给他当吉祥物?他问过她的意见了吗就把她娶回来?
宝楹越想越气。
她此刻应该在施家小院的藤椅乘凉,等着母亲炖鸡汤给她喝,而不是在这莫名其妙的王府,受这莫名其妙的气!
“我讨厌你!”她使劲地跺了跺脚,转身跑出了韫晖堂。
宝楹回到昭明殿,伏在枕畔上哭了一回。
宗铎的话实在是超出了她的认知,她竟不知娶妻还能有这种理由。
珍娘与施大路感情甚笃,她从小耳濡目染,对婚姻之事非常向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自问对他是很用心的,哪怕他冷落她、斥责她,她也从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她的夫君对她半分爱意也无,只是拿她当一个夺嫡的工具。
宝楹震惊之余,心更是碎了一地,趴在枕头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白露等人瞧这情状,以为她是在宗铎那里又碰了壁,只当没看见。
只有小帘坐在床畔安慰她。
“小姐快别哭了,老爷和太太又不在,哭肿了眼睛也没人哄你。”
“呜呜呜。”宝楹不听,只是哭。
小帘一看这不是办法,便跑到厨房,让人做了一碗宝楹暑天最爱吃的冰酥酪。
“小姐小姐,快起来吃好东西。”
小帘把盛着冰酥酪的玛瑙碗放在桌上,一边感叹道,“咱们从前在家时,哪能天天吃这玩意啊!小姐快别哭了,咱们把王府吃穷,就是对姑爷最好的报复!”
“不吃,我就是饿死,也不吃他们一点东西!”
宝楹将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可是已经做好了耶,小姐不要,那我吃啦?”
“你吃吧!”
过了一会儿,她又从床上坐起来,抹抹眼泪道,“给我留半碗。”
次日清早起来,宝楹的眼圈肿肿的。
小帘伺候她洗漱,发愁道:“坏了,一会儿桂嬷嬷过来,又要说小姐仪容不整了。”
宝楹轻轻哼了一声。
既然宗铎不当她是妻,那她才不要配合他学规矩了。
她打算一会儿桂嬷嬷过来,非得给对方个下马威不可,让桂嬷嬷知道她可不是个面团儿,任人搓圆捏扁!
没想到桂嬷嬷没来,倒是孙姑姑过来了。
看到她红肿的眼圈,倒也见怪不怪,只是说道:“王妃,殿下说了,您既然不喜欢束缚,那今后便不必跟着桂嬷嬷学规矩了。”
其实宗铎原话是“朽木不可雕也”,算是彻底对她失望了。
只是这小半月的相处下来,孙姑姑也算了解了王妃的性情,这是个得顺毛捋的犟主儿,自然不能对她实话实说,因此迂回地说了些好话。
宝楹听罢,还有些遗憾不能大闹一场。
孙姑姑又道:“王妃白日里闲来无事,不如培养些爱好,一则打发时日,二来亦可修身养性。琴棋书画、莳花煮茶,王妃喜欢哪些?”
“都不喜欢!”
“那王妃喜欢什么?”
“喜欢吃!”宝楹兴致勃勃地如数家珍,“春天吃桃花鮓,夏天吃冰湃的鲜蔬瓜果,秋天吃螃蟹和桂花酒,冬天吃羊肉煲。”
孙姑姑失笑道:“这算什么爱好。王妃别嫌奴婢多嘴,您是有正经一品诰命的亲王正妃,什么都不会,只怕惹人笑话。不若请位琴师来教王妃奏琴如何?”
“不要!”宝楹连忙摇头。她养了一手漂亮的水葱一样的长甲,可不想为了弹琴剪掉。
孙姑姑又道:“那么,王妃学着作画可好?丹青一技,可以兼修书画。将来宫里的娘娘们逢喜,王妃送上一幅亲题画作,也不算失礼。”
宝楹眼珠一转,想到了报复宗铎的法子,便应了下来。
孙姑姑又道:“那奴婢遣人送些作画的器具来。王妃白日无事,可先信手画一幅丹青。待明日画师过来看看王妃的水准,也好因材施教。”
待她走后,果然有小火者送来一套笔墨画纸。
宝楹将画纸在书案上摊开,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个圆圈,以线为眉,以点为目,画了个写意的人头出来。
“知道这是谁吗?”她问小帘。
小帘看了半天,疑惑地摇摇头。
“你这个笨蛋!”
宝楹戳了戳她的脑袋,想了想,又在那人头上画了顶宗铎常戴的紫金冠。紧接着,她又在人头之下画了个狗的身子。
臭狗!敢耍你宝儿姑娘!
宝楹忿忿地想,把他画成人头狗身犹嫌不足,又在那人头旁边画了一只脚,挥毫题了一首打油诗:
狗儿热情舔吾足,吾嫌狗儿谄媚奴。今朝得势须忍耐,来日必把狗儿屠。
第15章 洗心革面的宝楹
翌日一早,孙姑姑果然领了位画师过来。
画师姓夏,是个三十余岁的恬静妇人,说话细声慢调,比桂嬷嬷亲切得多。
宝楹拿了她的“狗儿图”给夏娘子品鉴。
夏娘子一看那乱七八糟的画儿,险些没忍住笑:“王妃这画的什么?”
宝楹瞅着一旁的孙姑姑道:“这是我家以前养的一条狗,见人就吠,呜汪乱叫,其声可憎,其形可厌!我把它画出来,是为警醒世人向善,莫学狗子作恶。”
任孙姑姑如何也想不到她竟有胆子影射宗铎,只当她是故意捣乱,摇头笑道:“王妃也太孩子气了些。这画儿不成画,可见王妃没用心在上面。不过既请了夏娘子来,今后王妃只管静心修习便是了。”
从昭明殿出来,孙姑姑先去韫晖堂给宗铎回话:“请了苏州的丹青大家夏娘子来教王妃作画。王妃真是淘气,画了一幅乱七八糟的画,要叫夏娘子见笑了。”
宗铎有点不耐烦:“我说过让你别管她。”
“王妃这么冒失,怎么能不管哪。”孙姑姑叹道,“外头多少人盯着咱们燕王府!殿下也是,打小就是沉稳的性子,怎么偏偏跟王妃这么过不去呢?奴婢今儿去昭明殿,看到王妃的眼皮还哭得红红的呢。”
“不是我跟她过不去,是她实在不像话。”宗铎冷笑一声,不想再提她的壮举,“以后她的事不要跟我说,我不想听。退下吧。”
孙姑姑有些纳闷地退了出去。
她看着宗铎长大,知道他的脾气相当沉稳,鲜少有表露喜恶的时候。王妃性子虽莽撞些,却也不乏可爱之处,怎么就惹得殿下如此厌烦?
昭明殿里头,夏娘子正在给宝楹讲述丹青理论。
宝楹歪着头哈欠连天,夏娘子不由蹙起秀眉。
她虽是一介白身,在江南却很有名气,是王公贵族争相追捧的丹青大家,如今却遭到这样的怠慢,当下脸色便有些不好。不过既收了束脩,只得耐心讲下去。
“画有六法,一乃气韵生动,二乃骨法用笔,三乃应物象形,四乃随类赋彩,五乃经营位置,六乃传移模写……”
下边的宝楹忽然笑起来。
夏娘子再也按捺不住,锁着眉头道:“王妃何故发笑?”
“唔,我想起烹饪七法,煎炸烹煮焖炖蒸,比绘画六法还多一法呢!”
“王妃!”夏娘子有些恼火,“笔墨丹青乃修身养性的雅事,怎好以庖厨这等俗事类比?”
“庖厨也是雅事啊!”宝楹振振有词地反驳她,“要说修身养性,再没有比吃喝玩乐更修身养性的。都说饱暖思什么欲,要不是吃饱了,能有心思画画么?你饿着肚子,还能画出画儿来么?”
“夏虫不可语冰!这差事我教不了,王妃另请高明吧!”
夏娘子被她气走了。
宝楹高兴地回了寝殿,盖着纱衾睡回笼觉。
旭日高起,青霜端着朱漆托盘走进来,见她还躺着床上睡觉,不由蹙眉道:“王妃,都什么时辰了,也该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