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牛弹琴。
宗铎无言以对。他憋了半天,道:“总之现在没事了。再说一遍,我没舔你的脚,以后也不许出去声张,平白败坏我的名声。”
“这还用你说。”
宝楹悄悄翻了个白眼,心里暗暗腹诽:明明败坏的是她的名声。孤男寡女,怎么能用嘴亲人家脚丫子。前夫也不行。
闹这一遭,天色已渐晚,外边的暴雨却没有停歇的意思。乌云翻涌,将仅剩的余曛也给挡住了,天色暗得吓人。
宝楹脱下了湿哒哒的衣裙,身上只裹着一件狐裘。裘衣内里的皮子轻暖柔软,带着他身上的香气,一时令她有些恍惚,仿佛置身在他的怀抱之中。
宗铎在石洞里捡了些碎木枯叶,生起一个小小的火堆,解下腰带在火堆上方搭起一个架子,把他的湿衣裳挂在上面烤。
宝楹一张脸裹在狐裘的绒领里,显得特别小巧精致。跃动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却不及那双秋水清眸明亮。
她错眼不眨地看着他忙活,他身上的衣裳也湿透了,紧紧贴着皮肉,勾勒出健硕流畅的肌肉线条。
她悄悄咽了下口水,没话找话道:“你不是有什么内功吗,为什么不用内功烘干,要用火烤?”
她的衣衫是丝绸的,可别被火给烤坏了。
宗铎没说话。
宝楹自讨没趣,又摸了摸瘪瘪的肚皮,自言自语道:“好饿啊。”
自从中午吃过一顿便饭,她一直到现在都粒米未进。
宗铎接道:“那怎么办,我上哪去找三个肘子、一条鱼、一斤酱牛肉、两碗鸡汤大馄饨给你吃?”
宝楹睁大了双眼:“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什么?”
宗铎又不说话了,将已经烤干的衣裳扔回去给她,道:“穿好衣裳睡觉就不饿了。明天雨停了,再带你下山。”
那柴堆已经烧得差不多,他拿土石盖灭了火,石洞里瞬间黑了下来。
宝楹在黑暗中摸索着穿衣裳,外边雨声瓢泼,她穿衣裳的窸窣声分外细微,却又无比清晰地落在宗铎的耳中。
他盘腿在地上坐着,于一片朦胧黑暗中,眼睛却是闭着的,唯有喉结伴着胸口起伏的弧度微微滚动。
宝楹穿好衣裳,将裘衣铺在地上,自己躺了上去。他身量极高,那裘衣宝楹躺上去,可以将她从头裹到脚。
可是,狐裘再怎么暖和,也比不上她的香闺锦衾。地上的石块隔着一层裘皮硌着她的后背腰腿,怎么躺都不舒服,根本睡不着。
她在黑夜里张开眼睛,初时伸手不见五指,过了片刻,方慢慢适应了黑暗,依稀可以视物。
她看到他这时才脱了身上的湿衣服,没有火堆烘烤,只能随手挂在洞壁上。
此时雨已经停了,洞外漏进些星光,宝楹隐约见到他坚实宽厚的肩背上有许多道浅疤,从前跟他在一起时都没有的。
她忍不住道:“你背上怎么了?怎么那么多道划痕,被人打的么?”
宗铎默了一瞬,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分外郁闷:“没什么。我应得的报应罢了。”
宝楹心道也是。他不知踩了多少人的尸骨才当上的太子,被人报复了也实属正常。好在他现在不是她的夫君了,否则非把她愁死不可。
她又忍不住问道:“上次在卫家,你不肯喝如蕙的茶,说你家老虎管得严——是徐家姑娘么?没想到你怕她。”
宗铎有些气短,冷笑道:“是,我怕天怕地,唯独不怕你。”
宝楹幽怨地接道:“我怎不知?因为我最没用,所以不用顾忌我。”
宗铎见她这榆木脑袋当了真,不免好气又好笑。他想到从前宋楚今的话:为她做了什么不打紧,要紧的是叫她知道。
他从来对此不以为然,无论做什么都是自己的选择,拿来邀功,实在上不了台面。可是现在……任这丫头误会下去,他还能不能带她回京了!
她也一定是以为他娶了新妻,所以才赌气要嫁给卫轩吧?倘若她知道他一直在等她,说不准就回心转意了。
宗铎心头微动,开口道:“我从没想过另娶,跟徐家定亲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东宫正位空虚,你可要随我一道回京?”
“你没娶亲?”宝楹吃了一惊,又拍了拍脑袋,“哦!因为太后娘娘驾崩了。难怪呢,要是没有国丧,你早就跟她双宿双飞了,哪里想得起我来。”
宗铎险些被她气了个倒仰。他只好把话挑明了说:“你当这国丧怎么来的?”
宝楹不加思索道:“因为太后病逝了呀。”
“……太后的病虽重,但若精心照料,多活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那她怎么突然去世了?”宝楹咬着手指苦苦思索,忽然悚然一惊,失声道,“难道是你——”
宗铎默认了。
宝楹只觉得害怕:“那是你祖母啊!你怎么下得去手?”
宗铎自嘲一笑。其实乔二爷说得对,论起手足相残、弑亲夺权,没有人比他更不择手段。
诚然,太后也并不无辜,宫里的皇族个个罄竹难书。但,那毕竟是他血脉相连的祖母。不仅祖母,还有他的父亲,也是倒在他的手里。
任是再冷血的人,将至亲手足一个个铲除后,也不可能做到心无波澜。每至深夜,心里背负的压力足以将他压垮,唯有她在身侧时方可得以安枕。
宗铎不得不承认,是他需要她,他离不开她。
“楹儿。”他沉声道,“身在其位,言不由衷的时候很多,我从没想过要叫你给谁让位。倘若那时你能足够信任我,后面的那些事都不会发生。”
宝楹沉默了许久。
他在朝廷上的事情从来不对她说,所以她根本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她只能相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东西。
直至现在她才意识到,原来她在他心中的分量,或许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重。话语可以巧言令色,可她被蛇咬时他的反应却做不得假。
但这个发现来得太迟了。正如他时隔两年迟到的解释,一点也弥补不了她两年前的伤心,于现在的她而言也已经不重要了。
有些东西,如果不在适时的时候出现,那将一文不值。
宝楹慢慢道:“殿下,你不必耿耿于怀。如果没发生后面的事,或许我在你眼中,还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吉祥物罢了。”
宗铎怔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一点。这妞儿平时看起来呆呆傻傻,可是在一些细节上却有着深刻的洞察力。
她说得极是,曾经拥有她的时候不觉得,所以他才会肆无忌惮地欺骗利用她。直到失去以后,方知她原来已经在他生命中烫下了深深的烙印。
宗铎二十余年的人生,从来都是步步为营,一旦踏出那一步,无论是好是坏,什么结果他都受着。
唯独在她身上,悟出了一个悔字,碧海青天夜夜心。
“我只有你了,楹儿。”
唯有在与世隔绝的山洞里,他方卸下了平日的冷峻高傲,承认他也不过是个凡人,再冷硬的心底也需要柔情的抚慰。
可是宝楹已不能共情他的处境,或者说她不想再感同身受了。
她生于小富之家,追求不过吃吃喝喝,王妃的朝服虽然漂亮,可是太沉重了。她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不想再进入那座金笼子里自讨苦吃了。
“好兔不吃回头草!”她的声音脆生生的,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笨蛋,是‘兔子不吃窝边草’。”
“呃?”宝楹讪讪,横竖她也经常用错词,但照他说的一改,好像跟她想表达的意思完全不一样了。
“我不管!就要吃窝边草,卫轩比你好多了。”
“你以为卫轩就没有私心、就不会利用欺骗你么?”
当然不会了!宝楹从不怀疑,所以才懒得跟他争辩。她幽幽道:“殿下,诋毁别人不会让你变得更好。”
宗铎再一次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和她之间的话题是那么少,一旦陷入冷场,便是没有尽头的沉默。以前他嫌她聒噪,现在才知道这沉默是多么难捱。
白天上山的时候,卫轩可以陪着她你一言我一语,说些没有意义的废话,却逗得她一路笑个不停。而他在朝堂上能将满腹经纶的大学士驳斥得哑口无言,却不知该怎么说一句话讨她欢心。
跟他在一起,她一定很无聊吧。
洞外雨声淅沥,空阶滴到明。
第108章 试情
山里的秋夜很凉, 即便隔着一身厚实的狐裘,也挡不住岩壁沁进来的寒意。宝楹虽然很困,却一直没有睡着。
她冷得把自己抱成一团, 山洞里安静得很, 她几乎都要以为宗铎撇下她偷偷跑了,只是听外面雨声瓢泼,他应该也出不去,这才微微放下心, 开始挂心起其他人来。
卫轩带了她亲娘走,肯定不用担心他们。小江和如茵跑得最快, 应该也没事。就是不知道爹娘他们怎么样了……
想着想着,她终于支撑不住, 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