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掌声雷动,众人纷纷上前敬酒。
宝楹双手端起酒杯,浅啜一口,被那酒液辣得悄悄吐舌头。
卫轩见状,伸手把她杯里的酒倒进自己的杯中,又斟了半盏清茶进她的酒杯里。
宝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卫轩回以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
宗铎将他俩的动作看在眼里,冷着脸一言不发。
等罗劭走回主桌,众人起身向他敬酒,宝楹也装模作样地把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宋楚今跟她套近乎:“小宝姑娘,你的酒量真好,竟然一点都没上脸!”
宝楹“哼”了一声,不接她的话。她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理姓宋的了!
未几,仆婢们行云流水般将寿宴的菜肴端了上来。
前菜是四道摆盘成“万寿无疆”的凉菜,其中一道糖渍莲子看得她馋虫大动,可是席上的人却只顾着天南海北地扯闲篇,竟无人动筷。
宝楹懂得吃席礼仪,要等主位动了筷子,宾客才好跟着动筷子。她不愿意给卫轩丢人,只好眼巴巴地盯着那罗庄主看。
罗劭正跟岳州知府聊得火热,一时半会恐怕想不起来要动筷。宝楹正看得着急,忽然一双白玉筷子施施然伸了出来,夹走了一颗裹着蜜糖的莲子。
宝楹心里一喜,忙跟着动筷,也夹了颗甜甜的莲子放进嘴里。抬眸一看,那动筷之人正是宗铎。
嘴里的莲子好像没那么甜了。后面又上了好几道菜,她再也不吃那盘糖渍莲子了。
卫轩夹了块软嫩的鱼肉,仔细剔净鱼刺放进她碗里。
宝楹冲他甜甜一笑。她早就想吃鱼了,只是嫌挑刺麻烦,没想到他那么贴心地给她夹过来了。
卫轩微微一笑,小声在她耳边道:“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宝楹悄悄道:“上了新菜你就夹给我!”
席间只有她和宋楚今一直在吃东西,她感觉有点不好意思。要是别人给她夹的,她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大快朵颐了。
“好。”卫轩莞尔,不期然抬眸对上一道冷郁的目光。
他微微一挑眉尾。
宗铎漠然收回目光。
宝楹瞧见仆婢上了一道拔丝香芋,正想叫卫轩给她夹,却见罗雪儿先拿起了公筷,夹了一块软糯香甜的香芋进宗铎碗里。
“凌公子,你怎么好像没怎么动筷子呀?这拔丝香芋是我们府上厨子的拿手好菜,你快尝尝。”
宝楹一急。他不能吃芋头,吃了身上会起红疹的。本想阻止罗雪儿,可那芋头已经进了他碗里。
算了。她心想,他又不是小孩,难道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吃芋头么?她还是别上赶着献殷勤了,人家又不稀罕。
宗铎锁着眉,原本要叫人撤下他的碗,余光瞥到她欲言又止的反应,心念一动,反而执起筷子夹起了那块香芋。
罗雪儿一喜,方才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没想到竟然愿意赏脸吃她夹的东西。她喜得连声催促:“快尝尝好不好吃。”
宗铎夹着那块香芋缓缓送到嘴边,目光却一直盯着宝楹。
宝楹垂着眸,余光却留意着他的动作。她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不舍得罗雪儿给他夹的菜,明知道会起疹子,还要往嘴边送。
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点点不高兴。他既然这么不会照顾自己,那就活该他起一身红疹,晚上痒到他睡不着觉!
宝楹忿忿,别过脸去不看他,捉着卫轩的袖子道:“表哥,我也要吃拔丝香芋!”
卫轩也正留意着她呢,见她眼神一直在宗铎那边打转,还当她在斗气,便剥了只虾送到她嘴边,柔声道:“别吃那么多甜的,仔细牙疼。”
宝楹听话地把虾吃了,却又忍不住用余光觑他。宗铎已经放下了筷子,也不知道那块香芋吃没吃进去。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他们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她又何必被他牵引心绪呢。她收回目光,专心地用起饭来。
酒过三巡,不时有人过来跟罗劭敬酒。
一个儒雅微胖的中年男子走过来,跟罗劭喝了两杯酒。两人正寒暄着,不经意瞥见坐在罗劭身旁的宗铎,他不由大吃一惊,忙斟满了酒杯,绕到宗铎右手边去跟他敬酒。
“殿……”
宗铎一抬手打断他:“宁员外,别来无恙。”
那人亦是极其精明,见他这样子似乎是不想暴露身份,忙顺着他的话道:“多谢公子挂心。当初在京城,多亏公子帮忙摆平内子的事,在下未曾有机会当面道谢,还望公子千万恩准在下敬您一杯薄酒。”
说罢,恭恭敬敬跟他碰了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见宗铎不欲多谈,他又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宝楹转过头去,朝那人的背影看了几眼。
卫轩见她好奇,便附耳上去低声告诉她:“那人是杭州首富宁连城,做丝绸生意的。”
宝楹心头猛地一震。
她方才也是听这姓氏耳熟,才不由多看了那人两眼。原来就是他……
她又抬眸去寻找那人的身影。那人的席位也在正堂,不过靠近门口。她坐的方位倒是很好观察他,一抬眸就看到了。
余下的几道菜她吃得心不在焉,见那宁连城起身离席,她忙对卫轩道:“我要出去一下,我想解手。”
卫轩不好陪着她去,就叫来一个仆婢引她过去。
一走出正堂,宝楹便支开了仆婢,悄悄跟在那宁连城后面。
宁连城在席上喝多了酒,叫人引着他去净室里吐了一回,又洗了把脸,这才摇了摇微醺的脑袋走出来。
一出净室,微风拂面,迎面见到连廊下站着一个少女,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少女身上的衣裳他眼熟,在主桌给太子殿下敬酒时,他留意到有位女客正是穿着这身衣裳。可是待看清她的容貌,他不由大吃一惊——
她长得跟他的妻子年轻时竟有八九成相像!
他一腔酒意瞬间清醒过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谨慎开口道:“姑娘是?”
宝楹鼓起勇气道:“你是杭州的宁老爷么?赵贞儿是你的妻子,对不对?”
宁连城脑袋迅速运转起来。
两年前,他的妻子儿女被魏王掳至京城,他这才知道燕王那位施妃竟然是他妻子的女儿。
那半年虽然个中波折无限,不过好歹也算全身而退,何况燕王又当上了监国太子。虽然燕王与施妃和离了,不过他们家承了东宫的恩情,他知道也是冲着那位前王妃的面子。
因此面对宝楹,他于谨慎中又带着客气:“你就是……施姑娘吧。”
宝楹点了点头,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方才在席间一看到宁连城,这个跟赵贞儿有关的男人,就魔怔一般跟过来了。可是,见到他之后,她该说什么?
赵贞儿被炸死后,她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不想不敢也不能听到赵贞儿的消息。后来她随卫轩去了青城山,更是切断了与京城的联系,之后的事情如何收场,她全然不知。
她沉默了半天,声如蚊蝇般嗫嚅道:“你的孩子们……他们还好吗?”
宁连城叹了口气道:“魏王问罪后,他们便随我回了杭州。只是贞儿被炸成了重伤,虽得及时医治,但也自此卧伤在床,不良于行。我这趟赶来洞庭山庄,正是想为她寻医问药哩。”
宝楹“啊”了一声,心头震动不已:“她、她还活着?”
“是啊。你不知道?”宁连城道,“她当时奄奄一息,多亏了太子命太医全力救治,才捡回一条命。对了施姑娘,我听说你后来失踪了?当时贞儿说……你死了,倘若她知道你还活着,一定很高兴。”
宝楹摇摇头,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低声道:“宁大叔,我已经害得她够惨了,你还是别把我的消息告诉她了。”
宁连城叹道:“傻孩子,你又何罪之有呢?发生这样的事,谁也没法预料。说到底,还是她跟皇上早年种下的孽因,你反倒替她承担了苦果。现在你们母女都活了下来,是喜事啊。贞儿她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心里其实也记挂着你呢。”
宝楹眼睛湿润润的,没想到会为她说话的是素昧平生的继父。她的亲娘,真的会原谅她吗?若她亲爹在天有灵,可不可以也这样原谅她呢?她真的不想害人的。
宁连城递了方帕子过去,又试探着问道:“你跟太子殿下……怎么会一起来这里?”
宝楹摇头道:“我是跟别人来的。只是凑巧撞上了而已。”
“哦。”宁连城点了点头,跟她寒暄了几句,便匆匆告辞回到席间了。
待他离去,宝楹方蹲下来,咬着手背哽咽了起来。
原来赵贞儿还没有死。万幸赵贞儿还没有死。
那个对她百般厌憎,对她恶语相向,可关键时刻却把她推开,为她挡下伤害的女人。
那个给了她两次生命的女人。
她没有死,太好了,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