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拉拉扯扯,忽然门口传来一道沉冷的男声:“两只小耗子,果然姐妹情深。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房门打开了,微风吹进来,吹得身后竹帘摇摇摆摆,地上的影子一晃一晃。
那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进来的,从遥远的梦里,跨越了一年多的时光,落在她的耳边。
旧时在京城的那些欢笑,那些痛苦,那些歇斯底里的反抗与逃离,伴随着这道声音,排山倒海般地席卷上来。
盛暑的天气,她却如坠冰窟,袖子底下的指尖不住地发起颤来。
是他么?
怎么会,怎么会,他们已经分开得彻底。他不会追到这里来的。
这里是凌公子的地盘。
他的表字叫少凌。
凌公子的狗狗喜欢她。
她的小狗丢在了京城。
宋楚今是他的表妹。
他为宋楚今而来。
她忽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费尽心思逃离他,却又一头扎进他的尘网中,甚至这网还不是为她张的。
不复相见是她说的,一厢情愿为了他的表妹找到这里也是她。
从来都是,她最在乎。
宝楹摇摇欲坠。
宗铎立在门口,耐心地等待这只小耗子出来束手就擒。
从她钻狗洞开始,他就立在阁楼上看得一清二楚。不愧是宋楚今的朋友,跟她一样是上不得台面的鸡鸣狗盗之辈。
比起擅闯他的地盘,他更恼怒的是她敢驱使他的狗。苍猊从来只对他唯命是从,连喂养它的李玄都不敢轻易招惹,竟对她俯首帖耳!
江湖人会些奇技淫巧不足为奇,但,敢用妖术迷惑他的狗,就是死罪一条。
屋里头一阵静默,隔着竹帘轻摇的缝隙,他看到她僵直的背影,肩膀却微不可察地抖震着。
这样的反应,他见得太多。很多朝中的官员都是临死那刻才知道怕,眼前这个虽是个小姑娘,胆子未免也太小。
他本来也不是会纡尊降贵,亲自跟一个小姑娘计较的人,但,谁让她动了他的狗呢。
宋楚今感到掌心中握着的手冷得像块冰,事情到底因她而起,只得硬着头皮开口:“表哥……”
宗铎一道冷峻的眼神过去,宋楚今立刻噤了声。
面对蝼蚁,他的耐心也有限。正要开口,那小丫鬟忽然转过身来,掀开竹帘便要往门口冲。
一道清浅的茉莉香气迎面扑来,他未及看清她的脸,四肢却反应迅速,将那夺门而出的人拦住。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下意识地将她紧紧扣在了怀里。
温软香玉一样的触感,清浅的香气仍不住地往鼻端钻,他头脑轰然一震,刹那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生生停滞了。
怀里的人在拼命挣扎,使了吃奶的劲,不小心泄出一丝慌乱恼恨的哭腔。
“楹儿?”
他浑身剧烈一颤,像冻僵的人被缓缓浇上温水,灵魂在寒冷与滚烫的交替中仿佛出窍了一般,五感还是钝的,一时间,他分不清怀里触感的熟悉从何而来,鼻端香气的熟悉从何而来,耳畔哭音的熟悉又是从何而来。
但僵冷死寂的心轰然复苏了,一年多的思念藤蔓一样疯长,简直要把他淹没。怀里抱着的活生生的姑娘,就像每一个伴着烈酒入眠的深夜,他总分不清是梦是醒。
他几乎用尽全力,想要把她揉进骨血,生怕一睁开眼,她就如烟散去。
宝楹在他怀中死挣不开,心里又慌乱又气急,蓦地想起宋楚今教过她的自卫招数,屈起膝盖狠狠往上一顶。
宗铎疼得闷哼了一声,下意识松开了圈着她的手臂,宝楹趁机搡开他跑了出去。
宋楚今在一旁都看呆了。
太子表哥这么好对付的啊?怎么跟她交手的时候完全不是这样啊?还是说小宝其实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她目光望向宝楹跑出去的方向,却见远处阁楼上立着李玄的身影,手里拉满了弓弦,箭镞的寒芒在日光下一闪,对准了跑出去的宝楹。
宋楚今惊得尖叫一声,宗铎显然也看到了。他忍着疼痛追出去,大吼了一声:“别伤她——”
“咻”的一声破空锐响,羽箭离弦,直取宝楹的膝盖。
宗铎飞扑上去,徒手接住了那支离弦利箭。
虽然他用内力震偏了羽箭的方向,但尖锐的箭镞还是将他的掌心划拉出了一条大口子,鲜血如喷泉般冒了出来。
第78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宝楹被这番变故吓呆了, 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怔怔看着鲜血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在地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宗铎咬牙不语, 撕下袖子的布条一圈圈缠在掌心。
阁楼上的李玄放下弓箭飞奔而来, 朔风也闻声赶来,一时间厢房门前的小院被五人一狗挤得满满当当。
朔风最先看到宝楹,惊喜地喊了一声:“桃花姑娘!”
没人理他。
宝楹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甚至没往他脸上看过一眼。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仿佛一具空壳。
宋楚今和李玄目瞪口呆地看着宗铎处理手上的伤口。
朔风见地上滴了厚厚一滩鲜血,不可置信的目光掠过场上众人, 最终定在了宝楹脸上。
“桃花姑娘,你、你不是吧, 你伤了我们公子,这可怎么收场……”
宋楚今扯了他一下,示意他闭嘴。
她已经看出来了,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不一般到太子表哥舍身为小宝挡箭。应该不是一见钟情那么简单吧……
宗铎一圈一圈地缠好了手上的伤口。伤口没什么知觉,倒不是不疼,只是心腔里被另一种滔天巨浪般的震颤狠狠灌满, 震得五胀六腑尽数发麻,身上那点皮肉之痛,简直可以说微不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面无表情地抬眸, 目光次第扫过李玄、朔风、宋楚今, 心里思索着先发落哪一个,余光却被角落里那双蓝绣鞋摄住了。
嘴边的话忽然被堵住了。甚至上一刻脑中想的是什么,也完全记不起来了。此时此刻, 天地俱寂,万物皆空,他心里唯余一个想法。
她没死。
她还活着。
最初的惊愕与狂喜交织过后,他此刻体会不到一丝情绪。他在无边死寂与彻骨绝望里沉浸得太久,久到骤然迎来天光,已不知该以怎样的心情去面对这场意料之外、猝不及防的相逢。
庭院里长久地缄默。
头顶的烈日亮得刺眼,连阶前月季枝干上的小刺都在日影下纤毫毕现。一只雀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去,影子将他的余光一闪,那双绣鞋藏进裙底下了。
被摄住的心神重新复位,宗铎轻轻吐了口气。
“都滚出去。”
这话不是对着谁说的,但院子里的三人一狗都很有自知之明。
四条腿的苍猊先夹着尾巴溜了。李玄紧随其后,朔风看了眼宝楹,有心为她说句话,又不敢忤逆宗铎,只得出去了。
宋楚今看了看宗铎,又看了看宝楹。
自始至终,这两人的眼神没落在对方身上哪怕一瞬,但她知道,自己若把小宝姑娘拉出去了,恐怕倒霉的人就变成了她。
几许迟疑,她还是迈步转身。
刚走出两步,忽然紧闭的院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力度之大,两扇朱漆木门都从院墙上掉了下来,扬起一片雪尘。
离门口最近的李玄和朔风“唰”地抽出了剑。
扬尘落下,一个蓝衫青年卓然立在门口。他全然没将门口的两人放在眼里,一双峻凝的桃花眼紧紧盯着宗铎。
“把我的表妹骗到山上来,凌公子,你好手段。”
青城派,卫轩。
宗铎心里冷笑了一声。他早该想到,她能跑得这么无影无踪,一定离不开高手的相助。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自己那一年多的消沉,简直像个笑话!
宗铎想要大笑出声,喧嚣的血液在胸腔里灌涌,脸上却冷得像冰。
他缓缓迈步朝门口走去,李玄和朔风让开道来。
宗铎走到卫轩面前站定,他已经迅速从方才短暂的失态中调整了过来,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傲睥睨。
“姓卫的,是你好手段,把她藏得这么严严实实!”
卫轩不紧不慢道:“藏?她想去哪,难道还要跟你汇报?你是她什么人。”
旁边的三个人竖起了耳朵!
宗铎脸色微变,冷冷道:“我就算跟她毫无瓜葛,也不会赞同你把她带到外面抛头露面。”
卫轩扬眉,寸步不让:“她是堂堂正正的人,为什么不能抛头露面?哦,我忘了,你们京城的贵人喜欢把女眷藏在屋里不能见光,可惜我们江湖儿女没有这种讲究。”
宗铎面上隐隐带着怒意:“洞庭山庄是什么情况,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带她过来涉险,你很得意么?”
卫轩冷嗤了一声。这么关心她,早干嘛去了?他傲然道:“不劳阁下操心。我的姑娘,我会保护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