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捉来个管事,吩咐他拿两斤生肉过来。
近来拜寿的宾客陆陆续续住进了山庄,灶头的火就没熄过。那管事忙得焦头烂额,没好气道:“烧菜都不够,哪有生肉给你吃?要吃自己上集市买去!”
朔风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拿出个牙牌在他面前一晃,瞪眼道:“我住半山的,你有还是没有?”
那管事一见他是半山府宅下来的,立刻换了副笑脸,拿草绳扎了五斤生肉递过来:“大爷走好。”
朔风嗤了一声,提着生肉转身便走。
没走出多远,后面有道清脆悦耳的声音喊他:“少侠、少侠留步。”
他回头一看,见一个黄裙女郎急匆匆地追上来,她肤白如雪,在斜阳下莹莹生辉,如同皎皎清月般光彩照人。
他停下脚步,耐心地等她追上来。
那女郎羞涩地指了指他手里的肉:“能不能分我一点啊?那管事大凶了,我不敢找他要。”
朔风打量了她一眼,纳闷道:“你要生肉做什么?”
女郎嘟起嘴:“我养的鹰被狗揍了,准备弄点生肉回去安慰它呢。”
“你养鹰?”朔风面色古怪,“还被狗揍了?”
他不由又看了她一眼,女郎明眸皓齿,宜喜宜嗔,真是好看啊。
“是啊。羽毛都被揪了大半下来。”宝楹又指了指他手上的肉,“能分我一点么?”
她知道白管人要东西不好,便从兜里掏出那本《半月速成霹雳腿》递过去:“我拿这本秘籍跟你换。”
朔风低头看了眼她手上的秘籍,险些没笑出声。这种集市上骗傻子的三流秘籍,她倒拿得出手。
若是别人干这种事,指定是来挑衅他的。可是这女郎一脸认真,还有点肉痛的样子,好像那秘籍有多珍贵似的。
他忍不住笑起来,觉得她真是可爱极了。
朔风分了两斤生肉给她,又叮嘱道:“关好你的鹰别放出来,我听说外面有人偷鹰。”
宝楹连连点头。
回到厢房里,她赶紧把乌鸡关进了笼子里,免得它到处乱飞被人偷了。
她站在廊下,拿起剪刀把生肉剪成一条条的喂给它吃。
“勇敢乌鸡立大功,多吃肉肉长羽毛。”
她一边哼着小调一边喂鹰,忽然面前一暗,紧接着几枝睡莲凭空出现在她眼前。
“卫轩,你又吓人!”宝楹跺了跺脚。
卫轩笑起来,把睡莲插进了门口的水缸上:“过两天就开花了,香气可以助眠。咦,乌鸡这是怎么了?”
他见笼子里的鹰耷拉着脑袋,一副打了败仗的样子。抬手拨拉了一下它的翅膀,还少了好几根翅羽。
说起这个宝楹就来气,把下午湖边的事跟他告了一通状。
卫轩皱眉。
听起来这狗是冲着宝楹来的。要不是乌鸡在,后果不堪设想。这等疯犬,留着也是个祸害。
他沉声道:“明天我去把那狗杀了。”
宝楹吓了一跳,忙道:“那、那还是算了。毕竟是一条生命呢。”
其实她看那狗狗还挺眼熟的,有点像她以前养的那条小狗。不过,黑豆远在京城,想必……早就把她忘了吧。
卫轩嘴上应了她,心里却打定主意明天就去弄死那条狗。
翌日一早,飞燕又呼朋唤友要出去游玩,宝楹还没从昨天的惊魂中缓过神来,婉拒了她的邀请。
怕乌鸡被人偷走,她把它也关在笼子里。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
忽然耳边听得“汪汪”两声,宝楹回头一看,转角冒出一只大黑狗。
她惊得“噌”地一下站起来。
那只大黑狗赶紧低下头,示好地冲她摇尾巴。
宝楹小时候养过狗,知道它这是讨好的意思,不由把心一宽,只是还板着脸瞪它:“臭狗,你还敢过来,卫轩瞧见要把你炖了!”
大黑狗听不懂人话,甩甩尾巴小心地靠近她。
一鹰一犬昨天才刚打完,两个家伙默契地装作看不见对方,乌鸡扑棱了下翅膀,左右摆头看风景,大黑狗则俯首帖耳地走到宝楹腿边蹭。
宝楹大着胆子摸了摸它乌缎一样的毛发。它的主人一看就特别用心地养它,毛发又蓬又软,身上也没有虱子。
它被乌鸡抓的那几道血痕特别明显,看上去怪可怜的。作为主人,宝楹帮乌鸡向它道了歉,又按着狗头给乌鸡磕了两个头。
这狗儿今天倒是挺乖,还会伸舌头舔她的手。
宝楹越看越喜欢,把昨天乌鸡吃剩的肉喂给它吃,谁知那狗鼻子挑得很,嗅出那两块肉不大新鲜,怎么也不肯下口。
玩到日暮时分,宝楹怕卫轩回来要宰了它,只得依依不舍地把它赶走了。
她本来还有些不舍呢,回屋一看,险些气得跳起来,恨不得把那狗宰了。
这臭狗、坏狗、损狗,把她的一只绣花鞋叼走了!她这鞋子特别漂亮,是在奇货会上买的,要一两银子一双呢!
正生着气,外头有人寻她。探出头一看,竟是宋楚今。
宝楹立刻把脸冷了下来,正欲关门,谁知那宋楚今灵活至极,伸手一挡,牢牢把住了门板。
宝楹忿忿瞪着她:“你干嘛?”
“小宝妹妹。”宋楚今冲她笑,“站在外面多见外,我们进去说话。”
宝楹不愿意,骨嘟起嘴道:“你怎么喊我妹妹?没大没小。”
宋楚今道:“我是甲寅年五月生人,你呢?”
宝楹面不改色道:“我是甲寅年正月生的。”
“好罢。”宋楚今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肚子,故作可怜道,“小宝姑娘,你真的不请我进去喝杯茶么?我今天在山上伺候了一天,滴水未进呢!”
宝楹见不得别人饿肚子,只得把她让了进来,冲了壶热茶给她喝,又从食盒里取出两只滴酥鲍螺来招待她——这本来是宝楹留给自己的宵夜的。
宋楚今仿佛猪八戒吃人参果,把那两只滴酥鲍螺囫囵吞了进去,满足地打了个嗝。
宝楹绷着小脸道:“吃饱了赶紧走。”
宋楚今一抹嘴巴,忙道:“小宝姑娘,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原来她昨天撇下罗大小姐偷偷溜走了,那罗大小姐回去后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说下次再找不到人就把她赶出去。可她是上山暗访的,又不是真去当丫鬟的。
思来想去,若想金蝉脱壳,还得有个替身。只是她要办的事情不可告人,唯有卫轩跟她在同一条船上,便把目光投向了卫轩的小表妹。
宝楹瞪大眼睛:“你要我去伺候人?我不干!”
宋楚今忙道:“不用真伺候。那罗大小姐院里有很多下人,你平时就躲那玩,点卯的时候叫到我,你就帮我应一声就是了。每日的工钱咱俩平分——不,全给你!”
宝楹还是不愿意。
她才不差那么点钱呢。而且,她就没见过宋楚今那么不见外的人,她们连朋友都不是,她是怎么好意思叫自己去帮忙的!
宋楚今见她不为所动,又谆谆利诱:“你不想去半山看看吗?都说来了洞庭山庄,不上山去等于白来。跟山上的楼阁相比,你这里,啧,简直是猪圈!”
宝楹才不信呢。她住的虽是客舍,却也算清幽雅致,那山上难不成是皇宫?
宋楚今又道:“还有啊,在大小姐的院子里,有吃不完的冷元子,冰酥山,西瓜杨梅绿豆汤!”
这个宝楹倒是不怀疑。她从前做王妃时,吃不完的东西都是左右侍从分而食之的。她不由悄悄咽了下口水,却还是没有表态。
宋楚今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开始装可怜:“你不知道,我在外面欠了人家一千两白银,被人追杀,不得已,只好躲进这山庄来。若这事办成了,方有余力还上钱。只是靠我一个人,实在应付不过来。小宝姑娘,你是菩萨一样的人儿,就当可怜可怜我吧!呜呜呜!”
她装模作样地抹了两滴眼泪。
宝楹心性单纯,听她这么说,一颗心早已揪了起来,犹犹豫豫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有什么富亲戚之类的,找他接济接济?”
“我哪有什么亲戚!”宋楚今愁眉苦脸,“我三岁没了爹,五岁没了娘,从小在江湖里打滚,为了生存,仇家不说一千,也有几百。每天都睁着一只眼睛睡觉,生怕仇家寻上门,把我一条小命了结。今儿这个坎,实在是过不去,否则我也不想踢洞庭山庄这块铁板。”
她说得半真半假,倒也带着几分情真意切。宝楹心里真不是滋味,轻声道:“好啦,那我帮你还不成么?”
宋楚今见她松口,顿时转悲为喜,笑道:“那可说好了,明天你随我上山去,点卯时帮我应一声就行,余下的时候,你自躲起来逍遥。”
宝楹点点头,心想这有什么难的。
宋楚今又道:“对了,你不要告诉卫轩。叫他知道,非弄死我不可。”
“为什么?”宝楹不解,“你们是那么多年的朋友,其实你遇上事,可以找他商量的,我想他不会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