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楹心头愈加厌烦,足尖把它挑翻过来,那狗儿喂得肥胖,四脚朝天滚了半天爬不起来。
她起身回屋里去了。
不多时,又见黑豆蹦着跑过来了,不计前嫌地伸舌头舔她的脚。宝楹对这甩不脱的狗皮膏药横眉冷对,可无论她怎么驱赶它,它只一心甩着尾巴讨好她。
她忽然鼻尖一酸,从这小狗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对宗铎而言,她可不就是这只小狗么。爱的时候很爱,什么好吃的都先想着喂它。可一旦惹他烦了,就一脚踹开,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可怜的小狗不懂,只会傻乎乎地讨好主人,以为只要足够热情,主人就会喜欢她。
不是的,其实不是的。
主人的世界太复杂,她永远也理解不了,永远也融入不了。
可是对主人而言,养一只狗狗,实在不必费什么心思,每天一口饭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把小黑狗抱在腿上,一人一狗,在窗边枯坐一整天。
院里盛放的榴花落了满地,结起小小的红果子。她现在不爱说话,也不爱吃东西了。
小帘端来淋着桂花蜜的冰酥酪,宝楹看也没看,直接让小帘吃了。
小时候她问爹爹:长大是什么?
爹爹笑说:等你不爱吃糖的时候,你就长大了。
宝楹想,那她可能一辈子都长不大了。
可是她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不爱吃糖了。
那纸和离书到底是引起了宗铎的重视,他惊觉自己在把精力倾注在朝堂上斗法之时,她竟已伤心到非要跟他和离不可的地步。
虽然在他眼里,她抗争的那些都是不足挂齿的事,可是看她一天天地消沉下去,他还是不免心疼。
到了晚上,宗铎会放下手上一切事情回到昭明殿陪她。
可是宝楹此时最不需要的就是陪伴。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来默默抗争,对他视若无睹、置若罔闻。他能因为她不听话罚人,难道还能因为她不说话罚人?
宗铎坐在茶桌前点茶,明前的龙井茶,加了茉莉花蕊,山泉水一冲,满室氤氲着芳浓的茶香。
宝楹使劲屏住呼吸。
她讨厌他的一切入侵,讨厌他无处不在的气息。
他端了茶过来给她喝,宝楹别过脸去。宗铎垂眸,她还是那么不擅长隐藏情绪,脸上写满了抗拒与厌憎。
月光透过绿纱窗照进来,映着她光洁如玉的面颊,像荧荧的翡翠,冷冷清清,美则美矣,却渐渐地褪去了灵动的光华。
夜里他仍旧揽着她入眠。
从前,她喜欢他宽广坚实的胸怀,觉得躺在上面特别安心。原来,温情的港湾也会变成难以挣脱的牢笼,圈得她儿乎喘不过气来。
夏夜的寝衣薄如蝉翼,紧紧相拥,与肌肤相贴没什么区别。那昂然滚烫着她的后腰,很不舒服。
他从后面吻她的耳鬓,吻她的颈项,热气拂动发丝轻扫着肌肤,将那难捱的滋味放大了千百倍。
宝楹闭着眼睛,把他的亲吻当作被狗舔舐了。
宗铎试图用亲密来找回她失去的生机,却每每告败,她再不因耳鬓厮磨而情动,滞涩得像溪底的沉沙。
他没再勉强她。
第66章 怨憎会(二修)
与情场上的失意不同, 官场上宗铎近来是无往不利。
整个六月,朝臣头上仿佛悬了一把将落未落的尚方宝剑,明眼的臣子已经看了出来, 由承恩公世子遇害一案引发的这场震荡, 是几位亲王之间积怨已久后爆发的争锋,而燕王在这场较量中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识时务者纷纷站队,至六月下旬,这场史称“柳季平案”的震荡才趋于平静。
彼时徐阁老门下的官员已牢牢占据了各司衙门的重要位置, 燕王真正在朝廷中做到了一呼百应。
曾经的魏王坐拥吏部与礼部的支持,又是太后最垂青的孙儿, 还有亲兄弟晋王的拥护,可以说是五位亲王中实力最强的。
短短两个月, 他的两大岳家相继倒台,而太后缠绵病榻,眼见时日无多。魏王连失前朝后宫的支持,成了这次争锋中最大的输家。
魏王急眼了。
他手上只剩唯一一张王牌,便是赵贞儿。可惜宗铎并不受他的威胁,他的眼线甚至传来消息,燕王妃正跟他闹着和离, 可宗铎根本不为所动,甚至将在府里积攒的郁气在朝堂里宣泄出来,对他实施了更绝情的围追堵截。
魏王应接不暇, 心下滋生一个念头:干脆把老三除掉算了。
只是他如今左膀右臂皆受重创, 凭他一己之力, 只怕不能除掉宗铎。
好在赵贞儿这张牌,比起对付宗铎,更有用的是拿来对付赵王宗铆。
贵妃靠着与赵贞儿六七分相似的气质成了皇帝心头的第一人, 倘若让她们母子知道赵贞儿的存在,只怕要彻夜难眠吧。
魏王故技重施,约宗铆出来,让他见到了赵贞儿的面。
宗铆果然大惊失色。
见唬住了他,魏王这才缓缓道出来意,要与他一同联手,除掉宗铎。
宗铆虽说对宗铎近日的烈火烹油眼热得很,但他坐山观虎斗,并不肯轻易下场,因此顾左右而言他。
魏王冷笑道:“贤弟莫非以为你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我若即刻将赵氏送入宫中,你猜父皇见了她,还能不能记起你们母子来?”
宗铆暗暗咬牙,倘若赵氏进宫获宠,只怕第一个倒霉蛋就是魏王!只是他并不敢赌那万一,只得问魏王准备怎么对付宗铎。
魏王道:“你新近不是收了个能人异士,叫云雷先生么?本王听说此人极善机关术,对火药的调配亦有研究,你我何不联手,让云雷先生设下一处机关陷阱,用赵氏引诱老三出来,只要他一踏上机关,便必死无疑,岂不美哉!”
宗铆暗自一忖:用赵贞儿作饵,无论除掉的是赵贞儿还是宗铎,对他而言都是百利无害,便欣然同意了魏王的计划。
正好七月十五是先帝的忌辰,又逢中元,皇帝决定在护国寺中举办水陆法会追祭先帝,届时将罢朝一日,百官同往法会。
趁这个机会,两人命云雷先生在护国寺不远处的西山亭地板下做了个机关,埋下巨量火药,准备让赵贞儿在法会当日把宗铎引过去,把他炸死了事。
宗铆的意思,是让那两个人一道炸死,魏王却不肯。赵贞儿这张牌他留着有用,岂肯轻易毁掉。
他让云雷先生务必留一活口。
云雷先生遂做了个巧妙的机关,唯有两个人的重量踏上去时才会启动,而当一个人的重量离开时,那火石便会生热,引燃火油烧到火药,最终引发爆炸,将留在亭中之人炸死。
为了避免赵贞儿临阵倒戈,云雷先生又设了第二道机关,倘若是两个人的重量同时离开,那火药就会瞬间引爆,两个人都逃不出去。
一切准备停当,魏王差人往燕王府送了封信。
此时宗铎正在书房中与韩曜商议法会的布防,徐沛也在里头。
原本徐沛是文臣,龙禁卫的事犯不上他来操心。但近来宗铎与徐家意见相左的时候越来越多,徐阁老不放心他,把徐沛当成了耳目放在燕王府。
谈事的当口,元仪走进来,递给宗铎一纸信封。
“魏王府派人送来的。”
宗铎接过来展开一看,信竟是赵贞儿写的,约他在法会当日前往护国寺五里外的西山亭见面,到时会告诉他宝楹生父的事。
信的末尾,魏王又添了几笔,倘若不来的话,别怪他对赵贞儿不客气。
宗铎心里冷笑了一声,宗钺这是黔驴技穷了,又拿出赵贞儿来威胁他。
依他对宗钺的了解,这必定是一场鸿门宴。只可惜他已经知晓宝楹的生父不是皇帝,这个请客的理由已经吸引不了他了。至于赵贞儿,一个连自己亲生女儿都要怨恨的人,他也没必要管太多。
徐沛察言观色,眼神不住地往信纸上溜,想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偏偏宗铎好像跟他作对似的,把信封一折,转手递给元仪:“拿下去烧了。”
徐沛刚要问,宗铎却又转头跟韩曜讲起了布防的事。
徐沛心下猜疑不定,出了燕王府,他立刻打发人去魏王府探听,倒是把信的内容给打听出来了。
果不其然,又是跟燕王妃有关的。
徐沛赶紧拍马回家把这事报告给了他祖父。
徐阁老摸着花白的胡子沉思。
自宗铎参政以来,他的锋芒逐渐显露,在北元和魏王的事情上,更是办得出色果断,已经隐隐有超脱自己掌控的风险。
徐阁老不是什么善士仁翁,可不想扶持一位掌控不住的君王登基。
当初他父亲徐首辅就是最好的例子,皇帝一掌权,立刻卸磨杀驴,勒令徐首辅告老还乡。
如今看来,宗铎跟他父皇是一脉相承的狠辣无情,扶他上位,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徐家。
徐阁老原本打算把孙女送到燕王府,早日生下带有徐家血脉的孩子,再除掉宗铎,全力扶持这个孩子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