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似乎只剩下这方小小的天地，如此美丽，如此轻盈。所有画面都像电影的铺叙，所有声响都像恋人的絮语，带着一种令人心动的梦游似的浪漫和安宁。
但他们不是相爱的恋人，并不适合这样并排走在一起。
钟风颜不着痕迹地加快了步伐，和景一信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她轻轻扬起头，试图在铺满银白月辉的天幕里寻找星子的痕迹。然而，无论她往哪个方向看，无论她寻找得多么仔细，目力所及之处只有一弯伶仃的新月和几团粉白色云朵，以及无边无际的深蓝。
她在微湿的冷风中轻叹一声，这时，手背处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温热的触感。
心跳猛地鼓噪了起来，钟风颜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只见景一信也正仰头看着夜空，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两人皮肤间的接触。
在她犹豫着要转开视线的时候，他却突然低头看她，月光碎在他笑意朦胧的脸上，盈满清晖的眼眸里，似有星芒在闪动。
钟风颜抿唇，也露出了一个柔淡的微笑，心叹自己是否太过大惊小怪，只是一次不经意的触碰而已。
她不动声色地将垂在腿侧的双手背到了腰后，随即望向远处，打算继续往前走。
然而，就在她迈步而出的那一刹那，景一信却直接伸出了手。
那带着热润触感的指腹刚好抵在她垂落的掌心，不轻不重地勾挠了一下。
第十六章
钟风颜一口气窒在喉咙里无法起落，整个人瞬间僵凝。
她在难以形容的震惊中转过头，望向景一信。
他看起来无比自在随意，唇角弯着一点轻浅的弧度，闪着笑意的眼眸衬得脸上的表情更为坦荡放肆。
这一切，无一不在暴露他温和表象之下的恶劣心境，也无一不在告诉她，刚刚那一瞬，绝对不是幻觉。
萦绕在钟风颜心里多日的怪异之感，终于被确定。
果然，这段时间并不是她神经过敏、想象力丰富、或是自作多情。
面前这个男人，的确不怀好意。
这一刻，钟风颜的情绪意外地沉淀了下来，她神色端肃，冷静而直白地点出了这件事的本质：“景一信，你是在勾引我吗？”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景、一、信，连名带姓，完完整整，却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景一信敛了笑意，定定地注视着钟风颜在月光下皎洁的面庞。
在几乎是鼻息缠绕的距离内，他眉目凛然，情绪比她更为平静，说话的语调甚至带着点倨傲的冷意：“我不会和有男朋友的女人在一起。”
这话一落音，钟风颜便舒了半口气，心下也不禁安定了几分。
她默默思忖着此刻的情形，回想童暄平时为人处世的习惯，正要拉高对方踩低自己说：那就好，我相信你的为人，也知道你不屑于做这种无聊的事......
却没想，景一信压根儿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在她毫无预料之际，景一信忽然躬身，高大的身影沉沉覆落，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与此同时，他侧首在她耳畔，将缓慢而笃定的话语一字一字地传递到她脑海：“所以，你跟他分手。”
尽管潜意识里已经有那么一点朦朦胧胧的心理准备，可此刻的钟风颜依旧觉得难以置信。
一种混合着震惊、困惑和荒唐的复杂情愫迅猛地席卷着她的身心，令她双脚微晃，几乎快要站立不稳。
“为什么？”钟风颜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情绪冲击了，她像被瞬间抽掉了全身力气般，连说话发声都变得虚浮。
景一信弯起眼睛，仔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在确定她没有任何惊喜之色后，忽然就笑了一下，无所谓的语调像是一种随意的逗弄：“我不比他好？”
钟风颜不喜欢这样的轻佻，更无法理解他的逻辑：“你很好，但这跟我没有关系。”
“是么？”景一信的声音轻飘飘的，不太认真地换了个说辞：“那如果我说，我对你很有感觉，我就是想要你，这样够么？”
话还未落音，钟风颜已经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你对我......”景一信微顿了一下，“并非没有感觉。”
“那你大概是误会了。如果我有什么举动让你产生错觉，请直接忽略，我很确定我没有那个意思。”钟风颜再次严正地表明态度，在大是大非的原则性问题上，她无所顾虑，也不怕得罪人。
景一信态度傲慢，刚刚那些类似于表白的话语，满是不加掩饰的轻佻与戏谑，还有一种全然以自我为中心的专断意味。
她定然不会当真。
更重要的是，哪怕他所表达的，是真心的喜欢和善意的情感，她也不可能接受。
她爱童暄，她有男朋友，对除此以外别的什么人，不存在一丝一毫的非分之想。
“我以为钟小姐很喜欢刚刚那部电影。”景一信对钟风颜的拒绝不以为意，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发散着思维。
钟风颜觉得他的逻辑简直奇怪得离谱，但却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淡声道：“没错，我很喜欢那部电影，但艺术和生活是两回事。相信景先生也不是一个分不清虚构和真实的人。”
文艺电影热衷于探究非正常情感和人性弱点，钟风颜反复观摩的片单里有三分之二都是这样的主题，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毫无原则地抛弃自己的道德观念。
她可以无缝共情《甜蜜蜜》里的李翘、《廊桥遗梦》中的弗郎西斯卡、《英国病人》里面的凯瑟琳......这些她爱的电影和角色始终闪烁着复杂又迷人的光芒。
可光影之外，她不欣赏任何背叛感情的行为。
“你很喜欢他？”景一信看着钟风颜，思维再度跳跃了起来。
“我爱他。”钟风颜几乎是脱口而出。
景一信的神色终于严肃了起来。
他没料到钟风颜会用到“爱”这样一个浓烈的字眼。在他看来，她游离自我，情感寡淡，不具备也不需要浓烈的爱和恨，更不可能爱上童暄那种明艳却浅薄的庸俗之辈。
景一信万分不认同钟风颜的说法，但眼下却无意为此继续辩驳，只是一个不重要的人而已。
沉沉夜色中，又飘起了薄雾似的雨，两人看着彼此，视线直落落地胶着在一起，都没有躲闪和偏移。
一段沉默的对峙后，景一信的眼眸明显冷了几分，再开口时，口吻异常低沉：“钟小姐理解的爱里面，忠诚是必要的因素么？”
“当然。”钟风颜以为景一信谈论的是当下两人的情形。
但在她坚定的回答之后，景一信却蓦地将话锋一转：“那他也这样爱你吗？”
“这与你无关。”
钟风颜看着景一信的眼底逐渐浮起了挑衅的笑意，一时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但她心里很清楚，这场不合时宜的谈话，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了。
无论景一信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用心，说得越多，事情越复杂。
钟风颜知道景一信喜欢事事掌控，为了让他蹙眉不悦，消弭两人之间继续暧昧的可能，她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提出：“景先生，我要回去了。”
景一信双手环在胸前，再一次深深地看着眼前的女人，眉梢眼角喜怒难辨，良久，才淡而又淡地回了句：“是有点晚了。”
说完，景一信率先转身，阔步朝庭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其实，刚刚碰她的手、说的那些话，统统不在他今晚计划的范围之内。虽然，他的确很想这么做，且不止是做这些。
但，还没到时候。
只是，景一信没有料到雨后的夜晚会这么美，月光如水，整个庭院似乎都流动着一种诗意的语言，优雅而隽永，使得他忘记了他更想做的其实是直接吻她、抱住她......
到最后，反而仅仅只是碰了碰她的手。
这种新奇的试探和挑逗由他做出来，连景一信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而钟风颜的反应，几乎和他预想的一样，冷静淡然，不为所动。
景一信在雨雾弥漫的夜色中低低地笑了一声。
其实，他的心情是高兴大于失落的。
假如钟风颜和旁人一样，轻易抛弃一段两年的感情，勾勾手就扑过来，他反而会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回去的路上因为多了助理和保镖，景一信没有再开口说话，一坐下便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整个人又开始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气场。
车内异常安静，只有音量低缓的电台音乐被一阵淡香裹挟着，在空气里轻轻流转。
钟风颜在这阵浅吟低唱中慢慢恢复了平稳的心绪。
她侧身贴着车门，全程看着视物不清的窗外，还未行至酒店门口，便提出停车，请司机靠边让她先下去。
景一信闻声，偏过头看她，“这么晚还要做什么？”
“旁边小超市买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