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考察到这里时，港商代表团的意向是很强烈的，他们觉得工人和生产线设备都好解决，但是产品设计、美学素养、原型制作等是不可替代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矛盾爆发了。
第236章 无法回避的矛盾
项目领导组带着他们一行人考察完后，时间都到十月底了。
去年的这会孟兰英是不需要出席什么正式会议的，今年就不一样了，她的衣柜里多出了好几套西装，思月还给她搭配了好几条丝巾。
孟兰英窝在会议桌前搂了搂自己的羊毛西装外套“瑟瑟发抖”，她都怕再这么谈下去合作就黄了！
此时的胡花绿啪啪啪拍了几下会议桌，“常厅，工艺美术厂的转产才是灵魂！
我们不缺塑料厂和五金厂这样的躯壳，我们需要核心设计能力，需要附加值，需要能打响品牌的理念！
就说一点，玩具原型全靠手工雕刻制作，工艺美术厂功底深厚的大师傅那么多，这不是另外两个厂能比的，我们没必要舍近求远。”
工业局的林局也拍桌子，“胡同志，玩具厂也需要生产低附加值的配件，五金厂和塑料厂的设备能撑起这部配件的产能，就是因为设备与技术落后才需要转产，我们的工艺美术厂现在经营状况良好，就是我们愿意人家也不愿意转产！”
胡花绿气得扶额，“我们出先进的生产线设备，出先进的管理经验，牵线先进的技术，你们出五十年代陈旧的设备，你们还要拿控制权！
这合理么？啊？要是这样我不认为这笔投资是乐观的！我们不是傻子！这是合作，不是单方面的奉献！”
他哼哧哼哧抱臂深呼吸，“齐总，你来详细阐述一下咱们的顾虑！”
齐祁比他的小老板淡定多了，他抬手示意了下他要发言，看常副厅点头后松弛有度地开口了。
“各位领导、合作伙伴，为了项目能成功落地，我个人认为有问题就要及时提出来及时碰头，我讲话比较直白，希望各位不要介意，我们团队目前的顾虑主要有以下四点：
第一点，五金制品厂和塑料制品厂的职工有‘大锅饭’心态。
这些职工是终身制的，缺乏淘汰和激励机制，容易存在人浮于事、效率低下、缺乏竞争意识的现象，企业文化就是‘完成任务即可’，缺乏质量意识和成本意识，更别提客户意识了。
出口的玩具质量必须符合国际标准，没有明确的奖惩机制，一旦发生质量问题被外商退货，这将造成巨大损失。
我们认为合资公司需要的是高效率、能适应快节奏生产的职工。
‘终身制’的职工里面如果有懒惰、不合格的人员，我们是没有办法解雇的对吧？这会让我们没办法继续聘用优秀职工，引入新的管理骨干，这对企业的发展是致命的。
第二点，国营厂是厂长负责制，但实际上受到了上级的多重领导，一个决策就需要层层上报审批。
我们认为合资公司需要的是扁平化、高效化的管理，总经理需要有绝对的人事、财务和经营决策权，以便于根据订单情况、原材料价格波动等随时调整生产策略。
我们想和市场接轨，就要跟上国际市场的发展。
第三点，五金厂和塑料厂的设备陈旧，合资玩具厂的出口订单需要精密的注塑摸具、高质量的表面处理和严格的公差控制等。
我们担心改造这些旧设备的成本，可能要比引进新设备还要高，而且使用年限有限，等玩具厂进入飞速发展期后拖后腿。
需要进口的生产线设备我们负责，但我们希望其他设备也可以是全新或者说相对新的，至少不会给生产拖后腿。
第四点，就像是各位领导之前介绍的，国营厂是‘企业办社会模式’，承担着员工住房、医疗、子女教育、退休养老等社会职能。
而这些非生产性支出是庞大的，我们的目标是成立一家立足全局的玩具大厂，不是为了接管‘社区’。
抱歉各位，我说这样的话可能不太好听，可我们来投资是为了多方共赢，不是为了将投资和以后的生产利润投入这些与生产无关的社会性福利支出中，我们没有能力接管这些‘小社会’。
我的发言完毕，请各位体谅，我们是非常期待项目能顺利进展的。”
孟兰英的心沉到了谷底，港商们来自一个高度市场化的资本主义经济环境，而五金厂和塑料制品厂是计划经济的典型产物，本身就具备着天然的矛盾。
领导小组的立场她其实真的能理解，国营厂的弊病已经慢慢浮出水面了，每位领导都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缓解这种局势。
常厅选择这两家老厂转产，而不是七十年代成立的工艺美术厂转产，就是希望能借这次合作盘活国有资产、维持工人就业和社会的稳定。
这是充满“母爱主义”色彩的，过去的三十年就是这样做的。
他们不知道国营厂过不了几年就会进入大规模倒闭浪潮，实际的情况是，在国营厂倒闭之前，不管是政府还是厂领导，都在用尽各种办法试图挽救的。
现在的这种程度，很难让领导们直接舍弃这些即将亏损的“孩子们”。
常厅温和地点点头，“港商朋友们，你们的顾虑我们是理解的。
站在我们的角度，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提议，也是为了避免重复建设和尽快投产，我们尽量在合作与维稳之间寻找一个平衡点。
我在此可以明确地承诺，我们的合资公司就是为了我们省与世界接轨成立的。
哪怕是两厂转产，合资公司是有权重新考核并招聘原厂职工的，并非要照单全收，对于不合格、不愿意留下的员工，组织上会负责安置和培训，组织上会为合资公司减负的。
包括两厂的资产，合资公司也是可以‘择优录用’的，可以只购买或租赁原厂可用的设备、厂房和土地，绝不会让合资公司接管整个厂的资产负债表，陈旧废弃的设备是由原厂处理的。
我们的目标还是希望通过精巧的设计，通过窗口公司和你们三方合作，既能合理安排国有资产，又能一定程度摆脱旧的弊病的束缚，我们是追求多方共赢的。”
充满火药味的第三次洽谈就这样结束了。
虽说常副厅最后给合资项目又定了性，可孟兰英知道这个拉锯战一时半会是结束不了了。
这些矛盾不仅是这个项目的矛盾，是改革开放后中外经济合作最棘手的难题。
她现在甚至觉得，项目能否成功落地，已经不太取决于资金和技术了，而是取决于领导组能否做出打破旧体制的有魄力的决策。
否则真按照工业局林局的意思在两厂的基础上彻底转产，她的投资都有些不确定了......
第237章 平衡之法
双方的谈判就这样陷入了僵局，准确地说，是胡花绿的牛脾气上来了，坚决不妥协。
洽谈会结束后每天一见面他就抱怨：
“老孟，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啊，我这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还没投资就有一堆问题，这项目鬼知道能不能赚钱？”
“说的好听是成立合资公司，说不好听点就是用我们真金白银买的生产线来拯救那两家国营厂！”
“老齐的意思是，南方现在的经商环境还是比北方宽松开放太多了，你们省里给的税收优惠是比南方好，可要是项目本身就问题频发，我们就要再考量了。”
“老孟，这玩具厂不管建在哪里你都能参股，你明白我意思吧？”
孟兰英暗自叹气，嘴上安抚道：“你就放心吧，这项目我觉得黄不了，谈判不就是这样？各有各的立场，你们来投资享受了省里提供的政策和优惠，在不影响咱们项目的情况下有熟练工人用还不好啊？
常厅都说了，不管是职工、设备还是厂房，都是不需要咱们项目全盘接受的，这态度已经明确了。
只是她也有她的立场，她是没有一点点私心的，所以更能知道什么对省里的发展好，这项目她也舍不得放手的。”
胡花绿夹了块炸带鱼放碗里，“董事长省里任命，但总经理要由我们提名，要是让国营厂的厂长或是政府的领导来担任总经理，这合资公司从一开始就是当‘救世主’的。
老孟，这几百万对于我们家来说也不是随便洒水的，不能随便丢了。”
孟兰英理解，她的钱也不能随便丢进去啊，是以常厅私下传唤她的时候，她就带着常厅来口口香饭馆包场吃红烧肉了。
常厅身上的压力是不小的，她也毫不避讳这点，如果不同意港商的条件，合资公司可能就黄了，投资彻底泡汤。
如果同意港商的条件，完全新建厂，那么以后政府安置两厂的富余人员、承担社会职能的剥离成本就是一笔不小的财政和行政支出。
孟兰英听下来也搞懂了，领导组之前都没和港商明确说过，五金制品厂还成，塑料制品厂的转产已经迫在眉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