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来斗去斗一个人的愚昧，斗一个人的狭隘，斗一个人的怯懦，斗一个人的昏庸，丝毫不肯抬头看看斗争之地外的旗帜飞扬。”
他指着黄沙的远方，指尖也随着气息颤抖起来，元楹楣似乎从他指尖的方向看到了他所谓的旗帜飞扬，猎猎风声拂过耳畔，没有前朝与今朝，只有沙漠与故土相连的壮举。
谁也不知道那四策会不会成，但梁国使团的人日日夜夜地勘探，细致的研究，清晰的方向，足够给人以坚实的力量。
夜里元楹楣做了个宏大的梦，故土会有一条通往漠中洲的路，路上满是补给的驿站，驿站将沙漠部族包围，沙漠部族依赖这一条富庶的沙洲之路，纷纷归顺。
早晨醒来，侍卫来报，苏驰求见。
元楹楣作为此地明面上的城主，着一身满是宝石的艳丽衣裳相见，一来为了彰显尊贵与实力，二来为了贩卖宝石。
见到苏驰，她心头还是颤动不已，因为苏驰目盲，而她知道这个稚嫩的学子是如何目盲的。
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于是她对苏驰的态度十分柔和，“苏公子这么早来所为何事？”
“想向城主请一些大夫。使团来的人不太适应这方干燥的天气，终日流鼻血咳嗽，还有人双目通红，卧床不起。”
“是我们招待不周了。”元楹楣道，“我这就遣大夫去看看。我也随你去看看。”
苏驰似乎有些惊讶，“不必了城主，只是小病，如何劳烦您呢？”
“你们是来帮助这片土地的，我该表达我的歉意。”
元楹楣最终还是随苏驰去看了使团生病的人，苏驰送她离开时，元楹楣斟酌再三，还是问出了口，“苏公子的眼睛如何盲的？”
“意外。”苏驰没有半分迟疑，像是回答了很多遍。
“意外？”元楹楣明知故问，“我看苏公子满腹诗书，又曾中进士，意外失明岂不是很不甘心？”
苏驰作思考状，而后露出浅浅笑意，“嗯……不甘心当然有，也曾失落彷徨，迷失本心，可如今竟能来到漠中洲，我又觉着一切都是天意，我万分荣幸。”
“为何荣幸？”
苏驰的笑容很是爽朗纯良，“来之前，陛下说，这一趟堪比开疆拓土，说不准能让边境安生百年，此乃壮举！边境安生则朝廷征兵的数量就会变少，那家乡那些孩子也不必骨肉分离，此乃善举！家乡的孩子不必背井离乡，就可以留在当地，我们岚县这么多工坊，就等着他们出工出力，此乃明举！”
“一想到我参与了如此壮举、善举、明举，哪怕史册上不留我姓名，也足够我傲然一生。”
“目盲虽是坏事，我却不能固步自封永远拘泥于一双眼。没有眼睛我还有耳朵，我还有双手双脚，还有一张嘴，一颗心，目盲便目盲了吧。”
是洒脱的语气。
元楹楣望着他找不到焦点的眼，沉默了好久，直到苏驰再唤，“城主？”
元楹楣这才回过神来，“好漂亮的话。”
“是我这油嘴滑舌让城主见笑了。”苏驰呵呵呵笑了，好似有些局促尴尬，“城主也不必怜我目盲，县令大人十分关心我，陛下也为我请了最好的御医，我或许终有一日能重见光明，现在我已经能看到大致的颜色了……”
元楹楣张了张嘴，忽觉被扼住的喉咙陡然一松，释然的轻笑从喉间溢出，她拿手在苏驰眼前晃了晃，“你能看见些什么颜色？”
“黄沙接天，绿草连水。白羊如雪，黑牛似墨。石榴红裙，立于洲头。四色满眼，不及回头。”
当真是能看见颜色的，元楹楣今日的衣裙便是石榴红色。
元楹楣有些欣喜，有些解脱。
她忽然双手合十，对苏驰念了一段塔兰话，叽里咕噜的，苏驰没有听懂，便问道，“城主说的是哪方语言？”
“这是塔兰人的祝福，我祝愿你早日重见光明。”
“嗷！”苏驰恍然大悟，“那我可要多谢……”
话还没说完，元楹楣又念了一句听不懂的话，苏驰又问，“这又是何方语言？”
“这是达鲁语，玛姆神会保佑你重见光明。”
“喔！”正当苏驰惊讶于面前看不清的女子竟会这么多语言时，元楹楣又念了好几句。
莎支语，乌摩语，山巴语，鄯沙语，折罗语，姑臧语，最后是母语。
“我也祝愿你早日重见光明。”
苏驰很讶然，竟然眼酸，他没有从八九种语言中感受到轻浮与调笑，只有沉甸甸的，一句又一句的，真诚的祝愿，甚至带着哽咽。
苏驰不知她是谁，也不知为什么会受到她如此诚挚的祝福，他只是觉得眼中那石榴红的裙衫遗世独立，融入这漫天黄沙里，竟有种神祇降临的幻梦感。
他好像真的受到了祝福。
心里早就寂灭的希望，在此刻燃起了一点小火苗，他讪讪问，“这么多神保佑我，我若没有重见光明，那多不好意思。城主相信世间真有神灵？”
“神灵不一定会降世，但信仰神灵可以为你的迷茫指路。”
“喔……”苏驰有些呆愣在原地。
元楹楣已经离开了，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久，看眼中那一点石榴红灵动，渐渐远去，像是披着披帛的仙女，飘然而去，实在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误入了仙境。
元楹楣心里卸下了好重的担子，她觉得无比快乐，心在为苏驰的话悸动。
“目盲虽是坏事，我却不能固步自封永远拘泥于一双眼。”
她在砂石地上写下了“梁”一字，站起身来，轻轻往后退一步，退一步，再退一步……
她想啊……
退一步真的好么？
她不敢真的放弃所有，脚步颤颤巍巍，可是却抵到了别人的胸膛，她转过头一看，是红柳。
红柳看她行为怪异，好笑地问，“你在做什么呀？”
元楹楣支支吾吾的，“呃……”
“我还以为你在跳舞呢！”红柳有些激动，“我父亲以前教我和弟弟跳杀熊舞，你要是遇见熊，就这样退一步，退一步，然后突然往前扑……”
红柳一边说着，一边做起动作，动作张扬，富有韵律，还拍起了掌，口中发出威吓的声音。
元楹楣又将那担子卸下了，退一步，退两步又怎么样，退了还可以跳舞。
*
夏季快结束时，梁国使团离开了漠中洲。
揽月塔迎来了客人，两个赌博的人，带着兵马与嚣张的气焰，张牙舞爪，像是要将整个漠中洲一口吞下。
元怀渊身份敏感，自当是元楹楣作为揽月塔的主人待客，但这回的客人是老熟人，身份一定会被戳穿。
她有些犹豫。
第269章 元楹楣(32) 大结局
秋季初，揽月塔送走了一批以赌为乐，赠送物资的客人，却迎来了不速之客，骜丹。
此地没有多少守卫，大量的守卫在干枯河床处掘金挖宝，面对突然闯进来的达鲁士兵，元怀渊向来告诉民众，躲家里收拾好细软，除非遇上屠杀，不要发生正面冲突。
明言秋带着那驻留的三百士兵想要抵抗，可元楹楣觉着，骜丹带的人一定不止团团围住揽月塔的人，兴许找了个水源，住进了那片破败废弃民居里，无法估计人数。
元楹楣知道骜丹性子暴戾，他不拿屠杀当回事儿，更何况是逃难的塔兰遗民，于是元楹楣阻止了明言秋的抵抗，让他带着梁军藏起来，按兵不动，想要通过更缓和的手段争取时间与活路。
元怀渊当年就是被骜丹带进沙漠的，一点点心气儿与仇恨让他想当面与骜丹对峙，元楹楣却劝阻了他，“你若现身，要么囚禁，要么必死无疑。”
元怀渊是个喜欢打理头发的人，此刻他从容梳着自己乌黑光泽的长发，仿佛那是身为太子的尊严，“你去了不也一样？”
亡国奴就是受欺负的，元怀渊知道妹妹在骜丹手下的遭遇，他从未说过道歉的话，因为道歉太轻太轻了，说出来反倒侮辱了妹妹的傲骨，于是他从来不说。
只是今天，他们竟然在此相遇，那无论如何也没有让妹妹去面对风雨的道理。
“我？”元楹楣轻笑，“骜丹不会觉得一个女人能坏了他的计划，也不会杀了我，最多只会戏弄我。跟他周旋不算什么事，可是太子一死，你让我活什么呢？”
这是实话，别人如何看轻她欺辱她，元楹楣都只想着反抗，可是当她找不到反抗的意义时，那样漆黑一片的荒芜，才是她最不想抵达的地方。
元怀渊闻言，不再打理自己的头发，手里的梳子紧了又紧，头越垂越低，良久，才故作轻松地笑着道，“腐骸一具，犹累几人奉养？”
“呵呵，你真是想不通。”
元楹楣借用了元怀渊的镜子，拿了他桌上最华丽的宝石王冠戴上，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决然的风，“少说废话！”
“太子之冠你这辈子都摘不下来，有时间在这里作诗，还不如找点事儿干！让太子被敌酋俘获，简直是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