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笑意盈盈，“这正是我要转达给将军的话。”
“如二位所见，此地地处莫尔瓦依沙漠中央，以前定居在这里的百姓称这个沙漠为绝影地。曾经拉伊雪山的雪水还能化作河流滋养这块土地，但某一年，河流断了，莫尔瓦依沙漠便四方隔绝，再无出路。”
“古丽城是一座死城，漠中洲是一块死地。”
“这里的人都迁走了，剩下的全是眷恋故土的人，以及被战争驱往此地的流落难民，他们在这里耕种，祈祷着枯河复流，因为勤恳，也能自给自足，囤积些粮食，养一些牲畜。”
“但有限的土地终究滋养不了更多的人，我们没有兵力阻挡将军的精兵悍将，城主便做下决定，款待将军及将士，也望将军善待我们的百姓。”
“不过将军是良善之人，没有伤害我们的百姓。”那人朝白佑霖作揖。
白佑霖道，“那你们城主为何不亲自来见谈？”
“不瞒将军，城主重病，满脸长了脓疮，不想见人。”
既如此，白佑霖也没有追问下去，继续问起粮食，“也就是说你们粮食也不多，只能收留我们三五日？”
“是。”
这事情比较难办，他们偶然走到此地，要离开也需要充足的粮食和水源，白佑霖忽然一想，“刚入城时，我听你们当地的人说，还好不是达鲁人！也知道你们有许多人是塔兰遗民！”
“既然你们如此恨达鲁人，不如归顺我们梁国，如此我为你们提供庇护，条件是我们会将此地作为据点，迎战达鲁，如何？”
对方道，“将军，资源在枯竭，虽暂时有可能作为你们的据点，但当所有泉眼枯竭的那一日，这便是一座真正的死城。”
“我带你们走，不管你们是一万人也好三万人也罢，带你们去梁国定居，给钱给地给牛羊牲畜，成为我梁国的子民，安居乐业，如何？”
对方沉默半晌，白佑霖道，“你回去问问你那城主，他若是得了重病，不该将百姓托付给可靠之人吗？趁着此地还有价值，好好安顿百姓，才是城主的责任。”
说完，那人应下，说是会将这些话转达给城主，然后离开了。
白佑霖也认真在想，带这几万人离开沙漠是不是可行的选择，他问孔长仪，“占据此地到底有没有意义？”
孔长仪笑道，“有，但代价极大。”
“先说意义，光是这满地的金子与宝石便足以让梁国变得极其富有，其次，就这些金子与宝石落到敌人手里绝不是什么好事！”
孔长仪起身指着地图，“侯爷你再看，此地虽然在一片荒漠之中，但这个位置刚好能囊括莎支、鄯沙、折罗、姑臧，也就是说如果水源不断，风沙不再侵蚀，我们能在此地驻兵，养活三五万人，我们就有将这几个部族收入囊中的实力！西北一统，以莫大的沙漠为防，达鲁再不能从帛蓝城以北向我们进犯！”
“从此我们只要守住帛蓝城，梁国太平！”
这些话听得人振奋，可现实却让人扼腕叹息，孔长仪道，“但老天不长眼，这么好的地方断了水源，近乎无用，死城一座。”
哎。
白高兴一场。
说是如此说，白佑霖还是给萧臻简写了奏报，自己写的奏报，将此地的情形一笔一画记录，唯独没有提到元楹楣。
他专门组了一支小队护送这份奏报，给了充足的粮食与水，还有骆驼，希望能得到回信，到底是守还是弃，以及能不能接收这里的百姓。
这两日他让士兵迅速休息整顿，要有迅速杀出沙漠的锐气，以防突然断水断粮，被困死在这里。
同时，他内心也煎熬着，时时刻刻想去同元楹楣解释一番，又或是去向她道歉。
元楹楣这两日也没闲着，跟着明言秋将这城池周围转了一圈，有细嫩的草，也有被风沙侵蚀过的荒地，不容乐观啊。
她忽然觉得不好跟红柳他们交代，说好要给他们一片能安身立命的土地，没有人想一辈子颠沛流离。
元楹楣想着这些事，有些犯愁，想累了，又想起白佑霖，她问明言秋，“白佑霖要成亲了吗？”
明言秋一脸懵，“啊？我怎么没听说？”
“他自己说的。”元楹楣道。
明言秋挠了挠头，“这就不知道了，不过皇帝想给他赐婚来着，是个公主，皇帝的亲妹妹，出征前的事了，但是打仗耽搁了，如果能赢，也许就成亲了。”
元楹楣惊叹于明言秋的变化，这个孩子从前开口闭口都是仇啊恨啊，如今说话做事倒是坦荡又爽利，她不禁问，“你觉得梁国好，还是虞国好？”
明言秋立马紧张起来，“公主！我可没有要背叛你的意思！我的师傅和叔父都是周管家在照料！”
“周管家？周知燕？”
“嗯！”明言秋点头，“周知燕还在宁西侯府呢，公主，我有时都拿不准，侯爷到底是信你还是不信你，要说他信你吧，也不给你个名分！要说他不信你嘛，他拿自己亲儿子和亲妹妹托付给周管家，周大哥现在在西宁横着走……”
元楹楣不知该怎么说，她也不知道白佑霖怎么想的。
夜里，元楹楣想着曲家人的下场睡不着，白佑霖又用同样的手段约她去月牙泉，她不想见白佑霖，可是如何安置红柳及村民让她不得不去。
她到达月牙泉边时，白佑霖已经坐那儿等她了。
开场白，白佑霖想了很多，最后却觉得都过分矫情，反倒是脱口而出一个问题，他问，“你觉得这个地方有占领的意义吗？”
元楹楣略微惊讶，却也如实回答，“有也没有。”
“如果老天长眼，当然要占。但老天不长眼，短期也得占。”
她的理由和孔长仪大抵一致，白佑霖看着她侃侃而谈的模样，一方面觉得她诚恳，另一方面，还是觉得她会欺骗自己。
于是他问，“青州现在打不过岚县，我们的船造出来了。岚县现在的人也越来越多，不少小伙子主动应征，如日中天。蜀地军有我大哥牵制，骜丹由我牵制，前朝势力所剩无几，你还想复国吗？”
元楹楣立马变了脸，垂眸望向泉水里残缺的月牙，“你这么想对我赶尽杀绝？不羞辱我，你是不是咽不下这口气？”
白佑霖暗自叹息，“我们在一起总是吵架，但你一定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到底要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扛着所谓公主的责任，扛着那些腐朽愚蠢的残党，你不累吗？”
“你说你要建功立业，我愿意为你铺路，但我只能给你铺一条崭新的路，而不是和那些愚蠢贪婪旧贵族同流合污，我嫌弃他们！瞧不起他们！”
“元楹楣，我敬你，爱重你。”
“不做公主，不是更容易建功立业吗？可若你所谓的建功立业，是高高在上，只做高贵华丽公主，那我不能陪你，我们就此别过。”
好锋利的问题，元楹楣就像长了千万只触角，每只触角都能感受到这尖锐的刺痛，她没有卑躬屈膝的习惯，也不会为他一句敬与爱重折服，却也不想成为他口中高高在上的华丽公主。
只得转移话题，“不是要成亲吗？对别的女子说爱与敬重，如何对得起你未来的妻子？”
“你不要东扯西扯，我就是爱你，就是要一遍一遍的问你，无论你骗我多少次，我都这个态度，问到你烦，问到你妥协。”
“你若不妥协，非要与我作对，祸及梁国，我还是会对你下手，我做得出来！”
这里好空旷。
竟觉没有地方可以躲一躲，元楹楣连目光也无处安放。
白佑霖一步一步靠近她，目光一寸一寸缠绕，逼她不得不视线交缠，“今晚你不开口，我不会放你回去。”
元楹楣只觉今夜的他万分强势，兴许这几年他读了点书，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让人无法拒绝，这样的感觉太压抑，她不由后撤一步。
却猛地被他往怀里一拽，“你应不应我？”
元楹楣都不想选，不做梁臣，也不想负百姓，她也想放逐自己，就在这片土地，或者另寻他处……
她正在思考，白佑霖灼热的呼吸便凑了过来，却没有立即落到她的唇上，就是一点一点靠近，越来越热，越来越焦灼。
白佑霖睁着眼睛，看她因为紧张而颤动的睫毛，紧紧盯着她的唇瓣，一开始她紧闭双唇，可渐渐地唇瓣也有些许颤抖，渐渐翕动，好像差一点点，就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抓紧了元楹楣的胳膊，抓得人很痛。
元楹楣知道，若不是自己的动摇，她不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叛国贼三个字已经在他脑海中转了好几圈，白佑霖是可能帮她，可萧臻简让吗？不过是一场因爱而起的美丽幻梦，可是有人说会帮她，会陪她建功立业，她怎会不心动。
答案呼之欲出。
二人的唇齿也在咫尺之间。
却是不巧了，城门楼传来了号角的声音，高亢凄厉，是最紧急的讯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