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提落了胎后，她日渐丧失的笑意，与那萦绕不散的悲伤。
他甚至都以为，她势必会离开自己选择旧爱，二人再无可能。可她朝自己跳下来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此刻连亲吻都不能表达他的高兴，只有将人紧紧搂着，感受她灼热的呼吸喷薄在脖颈，感受她所有的重量都坠在自己身上，感受她身体的温度，细腻的肌肤……
元楹楣并不觉得紧。
就这样便好。
空荡荡的路无人同行太难受了，她看着曲弥欣的冷漠，看他再无从前的模样，那样的孤寂她实在无法承受，更深知孤身一人撑不起一片天，所以她屈服于白佑霖此刻的执着，那种会站在她身边的执着。
即便是短暂的。
身下的马渐渐慢了下来，慢慢于草地行走，低头吃吃草，悠闲惬意。
二人一路无言，元楹楣紧绷的心松弛下来后，才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白佑霖垂眸看她脸上还有烧黑的草木灰，抬手轻轻拭去，“昨天他带你回来烧柴去了？”
“烧纸去了。”元楹楣答。
“烧纸为什么要脱鞋？”
“烧到脚了。”元楹楣身子往后仰，朝他抬起那双被烫到的脚，此时脚的侧边已经起了个小小水泡，红了一片。
她坐在马上，横坐在白佑霖身前，这么一抬脚，白佑霖顺手抓住她的脚腕，仔细瞧了瞧那伤，拇指在那水泡上轻触，而后顺势将她的腿掰到了马儿两侧，与他面对面坐着。
元楹楣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
“你说呢？”白佑霖一边说话，一边将她的屁股挪到端正的位置，话音还未落下，元楹楣便大致明白了。
她推拒着，“我的脚受了伤，你不该给我上药吗？”
“凭什么要给你上药？这么小个水泡死不了人。”白佑霖现在嘴巴可毒了，他必得报复一下，“昨夜我送你去见他，是不是说你不回来我不走，但你还是一声不吭跟着他跑了，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心情。”
元楹楣仰头，然后朝他眨了眨眼，“呃……我那时候……心情也不好……”
白佑霖可不想听她狡辩，身子往前挪了一点，然后开始解裤腰带……
元楹楣慌忙按住他的手，“你你你要做什么？”
“勒得很。”白佑霖吓吓她，效果极好，元楹楣花容失色，紧紧攥住他的裤腰带，“会摔死的……”
“呵，不会。你放心好了，要死也不可能是摔死……”
白佑霖用一只手解，元楹楣两只手去按，闹来闹去，他确认是自己自讨苦吃，遂收了那急躁的心思，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亲吻她的额头，“以后还跟他跑吗？”
元楹楣眼前浮现那双淡漠的眼，心里一阵失望，蹭着他的胸膛摇头，“他早没了魂魄，将我抛弃了。”
“喔……所以是人家不要你了，你才选我的？”
元楹楣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她对曲弥欣并非情人那样的感情，那些夫妻之情早在他第一次背弃时就消磨殆尽。
如今已经过去好几年，所有的怨恨与难舍都被时间淡去，她更能看清这个人对她意味着什么。
曲弥欣是并肩作战的同路人。
譬如她此刻说自己仍要复国，她不会去想白佑霖愿意帮她，那不可能，她只会想起从前和曲弥欣一起并肩作战的回忆。
倘若曲弥欣没有抹杀掉从前的自己，没有只剩一具空壳，他们大抵会死死拉着手，去对抗那势不可挡的梁国，哪怕浩荡天地只剩他们二人，他们也无悔做出选择，因为他们尽力了。
奈何曲弥欣于半路扼杀了他自己。
元楹楣从此不再拥有选择。
白佑霖此刻问她的话，她答不上来，就算一败涂地，她也不会说出求饶与屈服的话，且这样的话，她一辈子也不可能说。
若真有那日，她认输，她求饶，求萧臻简给她一个庇身之所，那她会瞧不起自己。
白佑霖看着她的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渐渐地就快泛起泪来，觉得自己真是嘴欠，不问就不会伤心。
他不会知道她悄悄在心里设想，设想她可能永远不会说出爱自己的话，但他此时心里明白，不该逼她，要等她。
他泄了那口气，轻轻揉了揉她的后脑勺，“得得得，不问你了。”
宠溺的语气。
元楹楣如何看不懂他的退让，眼泪瞬间滚落，出于本心，她够起身子去亲吻他的嘴唇，浅触即分，“谢谢你。”
白佑霖心里甜啊。
他很好骗，也很好哄，一点甜头他就能原谅她一万次。
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人飞快回到驿站，拉着元楹楣的手就往屋里钻，元楹楣饿了，抵着门非不进去，“我要吃饭！饿坏了！”
白佑霖道：“我也饿坏了。”
“会饿死人的。”
“不会。”
他说得斩钉截铁，抱着人往屋里走，发了狠，一定要将一路上积攒的火气全发在她身上，绝不听她求饶，也不准她拒绝。
还想同她再有一个孩子，那样是不是能抚平过往的那些不愉快的事？
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放过她，就这般纠缠到死，白佑霖乐意奉陪。
疲累之时，他听见元楹楣嘟嘟囔囔的埋怨，“你不好。”
“我哪里不好？”
“你那时候从未同我一起感受过胎动。”元楹楣是有些怨他的，那时候都藏着没说，“她都会动了，若是饿了就会使劲踢我……”
“都怪你。”元楹楣想起那段日子，仍会觉得心痛，但此刻说出来，心里好受多了。
白佑霖听得愧疚不已，无法再回到从前，他只能承诺以后，他说以后他们还会有孩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像上次那样，他会陪着孩子慢慢长大，再慢慢变老。
他问元楹楣，“以后不走了？”
元楹楣在折磨中，什么都不想管了，稀里糊涂便应了。
白佑霖便在那一刻，满心皆是无与伦比的欢喜，“你说的……”
“元楹楣。”
*
“母妃为何给我起楹楣这样一个名呢？”
曲弥欣看着那被焚烧过的书籍，蓦地想起这句话，那时候的元楹楣十四岁，正是追问自己存在的年纪，他不知作何解释，于是翻遍了父亲藏书楼的书。
想给她一个世间最美的答案。
而能给出最美答案的人，就是十九公主的命定之人。
曲弥欣悄悄为这个问题拷了因果枷锁。
后来，他真的给出了答案，十九公主很喜欢，踮起脚尖轻轻在他唇边轻啄，因果从此被上了锁，再难挣开。
怎么今日……
她满心满眼爱慕着的人，不再是自己？
第252章 元楹楣(15) 醒来
骜丹在黄昏用饭时，收到了好几封密报，是从梁国蜀地南疆传来的消息，写着他看不懂的方块字，于是顺手便将密报丢给了曲弥欣，“念。”
曲弥欣接过密报仔细阅读，微不可见地蹙眉，心下微微一动，又是想起早晨元楹楣与他人的那份亲昵，但被他迅速压下去了，“元奉瑜同南疆的山巴人，乌摩人谈妥了，他请求大王，在来年开春时必须备好人马，一举攻下梁国，打萧臻简一个措手不及，元奉瑜将与大王共享尊荣。”
元奉瑜勉强算得上皇族宗室，不过是旁支。他祖父曾封蜀王，他父亲不受重视，不能承袭爵位，因此没落。天命往往神奇，承袭荣光的人被萧臻简用各种方式杀掉了，反倒只是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却趁乱而起。
在萧臻简上位后的这些年，他暗中筹谋，用宗室的身份筹措资金，四处游说，聚集力量，拉拢巴蜀之地贼匪，慢慢地竟也有了一些力量。
此人心机深沉，耐得住性子，蛰伏至今，觉着时机成熟，才找上了骜丹。以梁国整块土地作为诱饵，承诺事成后将其瓜分。
距元奉瑜找上骜丹，不过短短两月，在这之前，曲弥欣甚至没听过这人，所以他笃定元楹楣不知，萧臻简也不知。
骜丹听完这则讯息，晃悠悠端起了葡萄酒，“白佑霖能否策反？”
曲弥欣淡淡答，“不知。”
骜丹又问，“我若是拿宝月珠逼他，他能为宝月珠付出些什么？”
曲弥欣不用思考，便知白佑霖并非一个能策反的人，不然公主不可能如此被动，但他并不多言，没有给骜丹详细汇报的义务，于是继续道，“不知。”
骜丹才不管别人有没有回答，他只要自己说的开心就好，“管他能不能策反，先将宝月珠抓了，若是能被策反就为我所用，不能策反，就让他死！”
曲弥欣并不言语，只是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问题，若白佑霖从头到尾都未曾对公主妥协，那公主今日为何选择了他？
所有的疑惑都是碎裂的。
没见到元楹楣时，一切尚算可控，他可以安安心心为父亲完成余生的愿望，可昨夜见到了她，那些回忆与疑惑像潮水一般涌来，又在此刻于颅骨尖锐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