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白佑霖尽力在控制自己的呼吸，他坐到元楹楣身旁，拿过她手里繁复的珠钗，“戴这个，我才不想她九泉之下也过不上好日子。”
元楹楣轻轻点头，好好给白佑晴插上珠钗，一点一点将耳边的碎发归整妥帖，最后给她上了妆面。
白佑霖一直在旁边帮忙，擦洗姐姐的手掌心，牵动姐姐的裙摆，看起来是那么的平静。
直到，他亲自将姐姐的尸身，放到棺椁里时，实在没忍住，抱着白佑晴的身体放声大哭起来。
痛彻心扉。
他说，“如果我早十年造反，治得好你的病吗？”
他问，“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为什么要这样悄悄死了？为什么不让我送你一程？”
“你是不是怨我？怨我和娘亲将你送到了那大夫的家里！”
“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你也不能就这样撒手人寰啊！”
白佑霖哭得难以自控。
元楹楣也没有打扰他，拉着白珺璟站在一旁，默默地掉眼泪。
不多时，道士来了，说要让白佑晴入土为安才好，说是牵挂太多容易变成厉鬼。白佑霖再难过再痛心，也没法拒绝这个理由，只好让人盖上棺椁。
棺椁缓缓合拢，白佑霖看着姐姐一点一点被遮住，从裙摆到发髻，到最后一点发丝时，他忽然伸手挡住了棺盖。
众人都吓坏了，以为他要冲动做出什么事情，一时屏住呼吸，却只见他掏出匕首利落地割下了自己的一双袖子，套到了白佑晴脚上。
“下辈子不会让你割了裤脚给我做袖子了。”
白佑霖小时候分明没吃过什么好的，身子却窜得老高，新裁的衣裳半年就穿不上，一家人生活拮据舍不得买好的料子，家里人就凑，白佑晴不算高，便裁了她的裤脚给白佑霖接在袖子上。
白佑霖的印象里，白佑晴的裤脚都遮不住脚踝。
以至于后来，天气变化时，白佑晴的脚腕总是会痛。
穷苦人连恩情都带着刺骨的疼。
白佑霖觉得这一生怎么样还不了姐姐的恩。
讣告送出去后的几日里，不少人都送来了慰问，朝廷也来了人，镇南王也来了人，程芸，龚奈通通回来了，只为祭奠白佑晴。
白佑霖那段日子极其消沉，也不爱与别人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门边看这漫天大雪。
元楹楣并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是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便给他披了一件大氅。
白佑霖感受到背后的沉重，抬眸瞧她，一把将她拽着坐到了身旁，“姐姐死的时候，说了些什么？”
元楹楣低下了头，慢慢回忆，“说她怕老虎，想要有一支打虎队，这样她就不害怕了……”
白佑霖难得笑了，“她胆子是小，不过，那个时候要是我在家，她就不会怕了。”
二人无言，沉默好一阵后，白佑霖忽然拉起元楹楣的手，“我不想跟你再闹别扭了，人活着不容易的。”
“谁也不知道谁会突然死掉。”
白佑霖好像说什么话都很认真，那双眼盯着人，纯粹得就像这漫天的白雪，但凡掺了一丝假，他都不敢如此深情注视着自己。
元楹楣的心远没有这么纯粹，她回避了白佑霖的视线，却没有收回手，让他握着，“我没有同你闹别扭。”
“那也别造反，可好？”
元楹楣哪里还有脸造反，她早就一败涂地，也失去了旗帜，失去了名正言顺的道理，甚至失去了角逐的资格。
毕竟……虞国那班子，没有能力，也没有人愿意为他们组织一支打虎队。
可元楹楣不会说出口，倘若她说，她从此再也不造反，再也不是元楹楣。
那她是谁呢？
她该去往何处？
心向何方？
双唇回答不了白佑霖的问题，便用那双手代替，她紧紧握着白佑霖的手掌，轻轻晃了晃，无论白佑霖说什么，她都用着无言的撒娇糊弄过去。
白佑霖知道她有多犟，早就不抱期待了，只是轻轻笑了笑，“无所谓，你要是造反，我就以死谢罪，没什么大不了。”
“我不后悔。”
白佑晴的离开，让这府邸的整个冬天都弥漫着忧伤。
有一日，唐三妹郑重其事找来，将一个盒子递给了元楹楣，一打开，竟是那只鸽血红的手镯，刚踏进家门时她就想要这镯子，奈何唐三妹喜欢，她不愿争得难看，只好拱手相让。
如今，竟又回到她手里，可她好像没那么强的执念了，用哄孩子的语气问唐三妹，“为何又还给我了？没有拿去做你的桥？”
唐三妹瘪着嘴，“大姐说，我不能喜欢什么就抢什么，因为别人也很喜欢，大姐一直嘱咐我将那镯子留好，说要是我砸了就再也不理我，所以我不敢拿去做桥。”
“上次姐姐你落了胎，我就想拿来还给你，可是我舍不得……”
说着说着，三妹抽泣起来。
“可是最近哥哥和你都不开心，珺璟也不开心，我也不开心。”
“我将镯子还给你，你们都不要哭了好不好？”
“我不喜欢你们都不开心……”
“我还想和你们一起出去玩儿……”
唐三妹说着，掏出一直藏在背后的画轴，“送给姐姐。”
元楹楣心疼，却笑着接过，缓缓展开画卷，上面颜色极其丰富，甚至繁杂，皆是元楹楣送给他的颜料。
元楹楣看着画卷中画着好几个人，虽然并不形似，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特征。
最夺目的便是高大的白佑霖，旁边佝偻着腰的是他们的娘亲，躺在床上的白佑晴，瘦弱的白丹儿，穿着花衣裳的她，小小一个白珺璟，甚至还有一旁读书的张栩。
还有……池塘边采花的她自己，身旁还有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小姑娘。
她指着这小姑娘问唐三妹，“这是谁呀？”
“是你和哥哥生下的女儿。”
元楹楣心尖一颤，“她……你没见过……”
“但哥哥说，他和你的女儿一定生得很漂亮，我画得好吗？”
元楹楣看着那画儿，怔愣良久，半晌后回过神，“好。极好。”
【作者有话说】
这个篇章结束啦，明天最后的篇章！！！
第238章 元楹楣(1) 密旨
年关翻过去，便是建元九年。
正值梁朝立国十年关头，无数势力蠢蠢欲动，明里暗里争斗不休，白佑霖大胜达鲁的余威也即将耗尽，达鲁在经过一次内战后，老达鲁王戈厉薨逝，神子骜丹继位达鲁王，有消息说达鲁人竟然在冬日也有迁徙的迹象。
元楹楣估摸着，骜丹既然能顺理成章即位，那就说明内战他赢了，以骜丹的性子，多半很想找白佑霖报仇，所以这冬日的迁徙一定是在备战。
与此同时，南疆也不安定，乌摩、山巴两个部族都曾在虞国羁縻之下，如今改朝换代了，谁也不想继续称臣纳贡，两个部族联合起来要裂土称雄，脱离羁縻。
一直未曾归顺于梁的蜀地最近也有征兵动向，甚至青州于岚县还因地界问题，在河道僵持了一个月，眼瞧着就快开战了。
朝廷里头更是不安分，萧臻简亲眷兄弟并不多，有才能的人更少，所以他不得不信任纪南风，几乎所有的要职都在纪南风派系手中，于一国而言，不太像话。
偏巧，皇后潘玉兰与萧臻简是一对以利合之的夫妻，潘玉兰可满心满眼都是纪南风，这让萧臻简如何能不害怕。
潘玉兰是个极会审时度势的人，知道潘家的人一无威势，二无才华，这两年都是暗中蛰伏，顾全大局。可那是一群亟待喂饱的野兽，虎视眈眈盯着朝廷要职。
而要职，有不少在前朝旧臣手里。
所以萧臻简在压力之下，逮着任何机会，抓着一点错处，一定会对前朝旧臣进行清算，连领头效忠萧臻简的顾枳也难逃此劫，整日战战兢兢的上朝，下朝以后更是辗转难眠。
一时间，梁国外忧内患。
如此高压，萧臻简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选择了让白佑霖重回战场，至少让他震慑外族，分摊一点纪南风手中的权力，免得潘家有朝一日转投纪南风。
可这一切都是赌，赌白佑霖有良心，赌他能震慑骜丹，赌他能成为一个孤臣，用阎王面目与不留情面能让所有人害怕，也赌他不会向元楹楣倒戈。
青州与虞臣同样也处在高压之下，若是不团结，随时都能被潘家人抓住把柄取而代之，于是不约而同想要元楹楣为他们做主。
潘雪聆和周易覃分别写信问元楹楣，元怀光呢？
元楹楣回，追白色麋鹿去了，不知所踪。她们二人当然也不敢宣称元怀光的失踪，只道在北方谋划大局。
元楹楣也犯愁，她觉得陈腐的势力难以与新政相融，但这不是猎场夺魁，胜者有彩头可拿，而是生死较量，不死不休。
难酬的壮志，脚下的泥泞，无路的绝壁，双脚深陷泥泞，没有潇洒转身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