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这儿占一块地，会有极靠近水运的位置优势，当天出的货当天就能运出去，收拢资金极快。”
“但这块地一般人拿不到，家族名下耕地超过三百亩的人没有资格在这里拿地，看得人眼馋，官僚和豪强地主无不将手里的耕地低价卖给官府，以求换得一块三十六船坞的土地。”
“这个制度是从芙蕖夫人那时开始的，商人逐利，但不能逐笨利，岚县除了让人做农人，工坊的人也过得极好，甚至还有类似翁四娘这个富农，据说家里六口人只有三百亩地，依旧能被称为富农，原因是她租赁乡亲们的土地，统管田亩、教习农事、发卖谷物，每年作物统一发卖的钱，他们取微薄的利润，称之为程值。”
“但翁四娘租赁的土地足够多，自建工坊，除了收程值，她还能得到源源不断的一手货，货物卖出去的利润相当可观。”
“对乡亲们来说，那也是天大的好处，每年开年就能得到一笔耕地租赁的费用，除去缴纳程值，每一批作物收获后还能得到钱，他们反倒不用担心时节，菜价浮动，因为翁四娘能尽可能的让所有的菜都卖得个好价钱，甚至每年可以交上个一两银子的保费，哪怕是旱天涝地，翁四娘会根据保费赔付，农人们旱涝保收，商人们建工坊赚钱，可谓奇景。”
周知燕听得惊叹，“真厉害，难以想象，这是五六十年来一直存续的方式……”
元楹楣将头埋进臂弯，没忍住一声嗤笑，“奏疏里写芙蕖夫人蛊惑民心，抗旨不遵。”
“要不是上次去岚县，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竟是以这样的方式，活得那么好。”
“这么荒陋的旨意，谁遵谁傻。”
第236章 来处(45) 是我的错
那天清晨，丫鬟们醒来就能听见院子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元楹楣小产后，可不曾有过这样的光景。
周知燕说，“这新政推行得下去就怪了，那些人如何会将手里的土地拱手相让，绝不会说有了工坊便不要耕地！他们全都要！”
元楹楣反驳道，“不管什么新政都会有这么一群人，难道就不干了？但这的确是极大的困难，且这样的方法只在岚县有效，绝不可能一纸皇命，所有人就会乖乖让渡利益。”
“是，可难了。”周知燕道。
元楹楣低头沉思了会儿，又慢慢开始推导，“且这个事情全仰仗着个人良心，你如何知道收取程值的人个个都是大善人，不连年加码？”
周知燕点头，“嗯，天方夜谭！”
过了一会儿，元楹楣又将自己给推翻了，“不，岚县和别处不同，岚县的人不信位高权重的宗族老人，他们信媒氏，如此一来，士绅豪强无法坐大，中间少了人，利益清清楚楚，一切都无所遁形，贪墨之人亦然。”
“其实岚县人赋税并不低，但官府信誉高，收到手里的都扎扎实实，他们用这赋税滋养媒氏，媒氏用信誉号召百姓……”
所谓论政，有来有回，周知燕说，“其他地方连认字的人都极少，如何变出这么一群听话的媒氏？”
“最重要的不是如何变出来，是要让百姓认识到有这样一个行当，不然他们两眼一抹黑，不知人竟可以这样活……”
两人谈论得不过瘾，又将驻守的孔长仪与几个文士找来，二两小酒，几碟下酒菜，月余光阴，他们将这草拟的新政细细品味，有人觉着他无法推行，有人觉着此乃神迹，有人也在出谋划策写下论据，
除去民政，礼法与吏治，元楹楣在奏议里发现了不少熟人的名字，他们大多是十几年前的状元进士，有曲弥欣兄长的同窗，曾聚集在曲家侃侃而谈，满腔抱负，才华横溢，后来因为前途晦暗，奸人所害，同窗情师生情通通都顾不上，只为求得生存。
如今，他们曾经的主张，赫然在新政之列，条理清晰，甚至有可以直接采纳的朱批，整整三十册，每一册都承载着虞国承托不起的重量。
他们的抱负，在被别人实现。
甚至于，在她绞尽脑汁要从萧臻简手里分一口肉吃时，萧臻简在编修新政，那她和那腐朽的虞国王朝一丘之貉，一脉相承，一个货色。
她正是那腐朽枯骨的象征。
冬天又来了。
元楹楣身子虚了一大截，不得不在冬日将自己抱紧，那几日很寒冷，仆役们站在门前哆哆嗦嗦地搓手，“今年的雪好像会来得更早一些？”
西宁的雪向来都早，估计白佑霖征兵的地方，依旧还有桂花开。
他当不知道，白佑晴已然无法清醒度日。
元楹楣找来了好多大夫，名医，怪医，道医，个个都束手无策，摇着头道，“痼疾难医啊，公主。”
“是啊，三姑娘已是形倦肌瘦，食少便溏，现在吃什么都会虚不受补，虚弱到多年未有月事，我调理了很多个方子都没什么好转，这两天寒气一来……”大夫直叹息摇头。
另一个大夫道，“她年少一定很操劳吧……”
元楹楣听得心口一紧，胸腔又透不过气，不由得抓紧了衣襟好让自己喘上一口气，“那她还能坚持多久？”
“兴许能活上个三五月，兴许不到一个月，这些都说不准。”
大夫离去后，元楹楣就提笔给白佑霖写信，让他即刻启程回来一趟，形势不容乐观，她措辞尖锐，并不想让白佑霖有任何推脱的余地，当天便将信寄了出去。
夜里她看着丫鬟给白佑晴喂完药，嘱咐丫鬟轮班照料，有任何事都要告知她。
元楹楣交代完这些，就在最近的院子找了个房间住下，头两日人清醒了会儿，元楹楣同白佑晴说了几句话，白佑晴笑笑道，“姑娘不必彻夜守着我，太累了……”
元楹楣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我搬来旁边的院子住了，隔得也近，还想找姐姐讨教些针法。”
白佑晴拉着她，看她肤若凝脂，手指纤细没有老茧，淡淡笑了，“你的手长得真漂亮，要我说就好好保养着，现在世道不一样了，有好日子就想着好日子过……”
知道白佑晴说话都费劲，元楹楣便不再过多纠结，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只乖乖点头，应下她所有的话，然后让她好好休息，退出了房间。
气若游丝的生命，好像牵动着元楹楣的心绪，迷迷糊糊睡过去时，会猛的一阵惊醒，总让人睡不踏实。
就是这日夜里，初雪洋洋洒洒落了一地，卷着寒风而来，无孔不入，从每个房间细小的缝隙里钻进去，像是要索人命一般。
守着白佑晴入睡的丫鬟趴在床边打盹，却被人推醒了，抬头时，白佑晴淡淡望着她笑，“小桃儿，你今年都该十八了，有没有看中的男娃，我给你指婚？”
小桃儿有些惊讶她今日神采不错，心里头也高兴，端来炉子温着的汤，“我这么年轻，嫁人了岂不可惜？”
“也是……”白佑晴含了一口汤进去，没咂摸出味儿，只觉寡淡，“想喝点甜的……上回在陈姑娘那里喝了茶水……酸酸甜甜冰冰凉凉的……”
小桃儿一听，立马起身去，“我去跟陈夫人说！问问她怎么做的！”
“大半夜的别吵着……”白佑晴伸手去拉小桃儿，这小桃儿欢快得很，径直就去找元楹楣要那酸酸甜甜的茶水。
屋里还有另一个丫鬟，白佑晴道，“三妹和珺璟好久不见了，他们怎么没来看我？”
丫鬟道，“来了的，只是姑娘睡着了，他们又不忍心吵醒你。”
“叫来给我瞧瞧呢，我觉得好久没见他们了。”
“夜深了，这会儿都睡了吧……”丫鬟说到一半，忽然想起陈夫人交代的事，立马便去请唐三妹和白珺璟。
那会儿元楹楣正在睡梦中，忽然感受到一丝彻骨的寒意，她猛然惊醒，惊觉外头温度骤降，凌冽冬风呼呼地刮，不知为何，心里总是不安，她连忙唤丫鬟起来披上大氅准备去看白佑晴，却是迎面撞上小桃儿。
小桃儿眉开眼笑对元楹楣道，“陈夫人，大姑娘醒了，说是嘴巴里没味儿，想吃你上回给她做的那个茶，就是那个酸酸甜甜，冰冰凉凉的……”
元楹楣一愣，先问，“大姑娘精神如何？”
“不错呢！好久没有瞧见她说话这么有力气了。”
元楹楣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
她自认为请来的那几位大夫，是性格迥异的人，却也是医者中的翘楚，他们都说白佑晴活不长了，今日却忽然有了力气，还说要喝甜水儿，她几乎立刻想到了四个字。
回光返照。
这四个字让她胸口猛的颤动两下，有一种难言的恐惧袭来，她想都没想，便朝韫玉院奔去，不管是不是，让人喝上一口甜水总没有错的。
她记得白佑晴最爱的那一口，喝了几口后就放下，目光依依不舍的在杯中流连，那是夏日的鲜果茶，是新鲜的蜜桃做的，加紫苏腌制后制成的，再加上新鲜的茶叶，一勺蜂蜜，几块冰，才能有那样的口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