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楹楣又问，“多大了？”
死胎已经排出来了，稳婆拿包被裹了起来，这样的小产向来不会给人看的，实在太过残忍，小产妇身子又虚弱，便被说成了不吉利，稳婆犹犹豫豫地看向元楹楣，人也的确虚弱，看那双眼睛却像是要追问到底，她只好抬起手比划，“这么大……”
元楹楣心头一颤，比她想象的要小很多，却又足够大了，她从无到有一点点感受到它的存在，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眼角不禁滑落一滴泪，她颤着声再问，“是男胎还是女胎？”
浑身都在颤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嚎出声，那样的愤懑与悲伤，让整屋子的人都沉默寡言，怕弄出一点声响，谁都能感受到那样的悲伤。
也因此，在她追问细节时，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份心痛。
没人回答她，她便再问。
给稳婆眼泪都问出来了，“夫人，是个女胎……夫人别问了，问多了伤心，还会有下一个的……”
原来真是啊！
真的是个女胎……
元楹楣没能克制住眼泪，梦里是个扎双平髻的娃娃，生气的模样也那样真实，小姑娘穿的衣裳她也准备了不少，白佑晴姐姐还制了不少头花，专给小姑娘用的，不少鲜艳的料子都备着，她自己甚至还准备了压箱底的首饰……
可她却打心底里，一遍一遍祈祷，祈祷是个男孩子，将来便可受她的摆布……
所以小姑娘不愿意来了。
承不起她想要的大业，小姑娘就悄无声息地离开，梦里朝她撒完气转身就走，真是个有骨气的小姑娘。
“我要看看……”元楹楣擦去眼泪。
鲜血淋漓的死胎正常人看的都发怵，如何敢让母亲看呢？
可元楹楣已经万分艰难地坐起身来，伸出了双手，等着人将孩子抱到她手上。
抱着孩子的小丫鬟拗不过，只得小心翼翼将孩子托至她手上。
很轻。
轻得她以为这是一场玩笑。
元楹楣缓缓抬手，极度温柔地掀起遮得严严实实的被角，只一眼，便是血肉模糊，她瞬间盖住了那包被。
她以为，自己向来是个能面对的人，哪怕是杀了元怀光，让复国大计毁于一旦，她都未曾感到心虚，可她面对不了一个夭折的姑娘。
最后，她没有选择再看那孩子，没脸再看……
稳婆和大夫将死胎抱出门去，要给白佑霖一个交代。
彼时，白佑霖在门前立了好久，像是一整夜没有睡，经过他身边时，都能感受到他骤降的温度，下人一抬头，只能从他的表情里看到呆木，不带一丝表情，似骤然失色的泥塑。
“如何了？”有气无力的一句话，每当有人进出，白佑霖都会问上一句。
稳婆讪讪道，“侯爷，大夫说，夫人性命无虞，只是小产不似足月，百脉空虚，极其伤身，得将息两月的小月子，最忌风寒与劳碌，忌情志的大起大落……”
白佑霖听得很认真，只是脸色越听越沉，白佑晴在旁边，听着听着，也抓紧了弟弟的胳膊。
听完好大一段医嘱，白佑霖垂眸看见稳婆手中抱着的襁褓，心口猛然一缩，呼吸变得紊乱。甚至连视线也变得模糊，一时间天旋地转，深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他才压住胸口那汹涌而出的难受，抬起手抱住了那襁褓。
稳婆依旧是担心为人父母看到这死胎时会伤心，一时没能撒手，白佑霖皱眉看她，眼神的威慑让稳婆开始解释，“侯爷，还会有下一个的……胎死腹中不吉利……”
白佑霖没有听见她说什么，硬生生抱走了那襁褓，掀开只瞧见一眼，瞳孔缩紧，胸口是难言的话，张了张嘴，却也不知怎么表达。
可他没有移开视线，瞳孔里满是无言的愧疚，他问白佑晴，“这样夭折的孩子是个什么讲究？”
白佑晴回忆着，“穷人家裹草席，有钱人家好像是装木匣子，还有瓷瓮。”
木匣子与瓷瓮白佑霖觉得不够，这么小的孩子什么都没见过，就这般草草下葬，他替孩子觉得遗憾，“给她洗个澡，穿个漂亮衣裳，穿金贵的衣裳，戴点首饰……”
他觉得小姑娘就是要这么养，她的孩子也至少得有这些。
白佑霖怕别人害怕，躲进屋里用热水亲手给孩子洗了个澡，他一捧水一捧水的浇在孩子身上，这孩子不如他巴掌大，远远不如……
分明还可以再长几个月，平安降生。
怪他，如何不怪他的疯狂的杀心呢？
白佑晴还是进了屋，拿着自己做的衣裳给孩子穿上，“男孩女孩的我都做了，只是都做大了些，这些衣裳要不要都葬了？”
“要。”白佑霖埋头清洗着，明明已经洗得很干净了，却仍然不想撒手，好像结束了，就真的会结束。
白佑晴隔了会儿问，“葬在哪里呢？”
白佑霖手一顿，“这得问问她娘亲，得葬在一个娘亲找得着的地方，以后娘亲才好去看她。”
“你问了她会不会伤心？”
“我不知道……”白佑霖说到此，忽然落下两滴泪，重重的砸到袖子上，“我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怎么同她开口，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哭，她以前照顾昭苏时，昭苏吃坏了肚子，好几日都没进食，她守在一旁急得掉眼泪，埋在哪儿都想好了……”
白佑霖语无伦次地讲，他只是想说，她怎会不伤心，这是她的亲骨肉，别说她了，谁能不伤心？
如果那日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要处决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所有的忏悔都没有用，白佑霖还是鼓起勇气进入她休息的房间，想要问她如何安葬这孩子。
刚进去时，她在熟睡，白佑霖想她身子那么虚弱，便没有打扰，坐在床边静静等她醒来。
元楹楣睡了很久，醒来时好像外头天都黑了，迷迷糊糊中她看见白佑霖靠在床边，背对着她，仰头望着房梁柱，胸膛起伏得很厉害，像是每一次都在深呼吸。
她便继续装睡。
她不是千锤百炼的身躯，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心情没有余力跟白佑霖吵架，更不想面对他的质问，他们之间有跨越不了的鸿沟，永远无法解决，所以此刻并不想面对他。
只能装睡，一直睡，睡到白佑霖挑了好几次灯芯，睡到灯油耗尽，白佑霖给点上了。
一整夜过去，白佑霖除了换灯盏，都没有挪地儿，元楹楣睡睡醒醒好几回，他一直靠在那儿。
早晨实在是有些口渴，她仍不想同白佑霖说话，祈盼着他早些走，左等右等，终是等来了救星。
白珺璟来了。
白珺璟晃晃悠悠端着一碗药进来，小声问白佑霖，“夫人还没醒吗？”
白佑霖摇头，接过他手里的药，“你起这么早做甚？怎么是你端药来？”
“昨天朱大夫开方子的时候，我追着他问拐枣会不会让人小产，他说不会，但我觉得他在安慰我，就一直追着他问。”
“后来他说不清了，干脆就教我煎药，昨夜我想了一夜，不管如何，总是要让夫人将身子先养好，所以才早早起来煎了药。”
白佑霖也很心疼白珺璟，分明是他冲动暴怒怀疑猜测，正好让儿子承担，于是揉着儿子的脑袋，故作轻松，“瞎说什么呢，吃个拐枣怎么会小产，你娘生你的时候可爱吃甜的了，我给她摘过，现在你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吗？”
白珺璟点点头，心里的阴霾却没那么容易消散。
倒是元楹楣睡不住了，没想到这孩子竟会将缘由归咎于他自己，可她自己也有自己的缘由，于是她装作刚醒来一样开口，“你来啦……小郎中。”
听见元楹楣的声音，白珺璟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床边就开始流眼泪，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看得两个大人都不知所措。
白佑霖忙给儿子擦眼泪，二人异口同声地问，“哭什么呢？”
白珺璟道，“要不是为了来救我，夫人不会小产，妹妹也不会死。”
他说着说着，哭得好大声。
“那个怪人他好可怕！是不是他吓着夫人了，才小产的？”
怪人？
白佑霖微微一愣，大致反应过来，兴许是元怀光，他从昨日到现在，一句话也没有问，此时只能去猜。
元楹楣听得叹息，她认为此事无关于白珺璟。
元怀光的出现，她早就心知肚明，是她对血脉正统的恐惧与臣服，才让元怀光活了这么久，让他屡屡作恶，还想长长将手伸到北方来。
恨不能早日杀了元怀光，才酿成如今的大祸。
元楹楣拉起白珺璟的小手，“你这话说的不对，要不是你的拐枣，我都饿死了。”
白珺璟将信将疑。
元楹楣虚弱的面庞上挤出一丝笑容，“珺璟啊。”
“嗯？”
“人贵有自知之明。妄自菲薄不好，狂妄自大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