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枣。”白珺璟可得意了，“天目草经里有写，拐枣可以解酒。”
元楹楣又饿又渴，什么都想馋，见他摘了许多，自然也就不客气了，一边吃，一边又开始寻路，“珺璟，这回你可救了我的命，不然我会饿死在这里。”
白珺璟也很骄傲，朝她竖起两个指头，“不对！是两个人！”
元楹楣反应过来，抚了抚他的脑袋，“对！你今天救了两条人命！”
“夫人你不是说吃了甜甜的东西，妹妹就会动吗？”白珺璟道，“她现在动了吗？”
元楹楣猛地停下脚步，忽然意识到，肚腹中胎儿许久未曾动弹，动了吗？做梦的时候她好像感受到了腹部的鼓动，是做梦还是现实，她有些分不清。
不，从昨日杀了元怀光以后，她好像就没有感受到胎动了。
或许是因为杀了元怀光后，脑子紧绷，无暇顾及胎动，半夜又听见寨子的喧闹，一直在想办法逃命，就算有胎动也很容易被忽略。
所以……到底动没动，她不知道。
白珺璟还眼巴巴等着她的回复，二人此时不算脱险，可不能磨灭了信心，于是元楹楣挤出笑容，“动了一下，吃得更饱他才能动得更欢。”
白珺璟笑逐颜开，二人继续找路，元楹楣心里却一直在想动没动的事，可是行走时本身就不容易感受到动静，她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会让自己很难受。于是她尝试调整呼吸，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多想。
顺着下山的趋势，两人真找到了一条有足迹的路，找到路的喜悦短暂盖过了元楹楣的恐慌，二人拉着手跑得更快了，只想走到大道上找人求助。
一直走下了山，便是一条能行马的小道，虽然坑洼泥泞，但有这种小道就说明附近一定有人，激动坏了，白珺璟开始唱起小曲，孩童的歌声只有纯粹的喜悦，元楹楣很难不被感染。
对，就是杞人忧天，方才做梦时好似有胎动，是她自己睡着了而已，可不该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她笑意盈盈看着白珺璟，却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道低厚的带着嘲弄的声音，“元楹楣，你笑得挺欢啊。”
是白佑霖的声音。
白佑霖缓缓从前方一棵树后出现，从坡坎上跳到了路中央，手里握着长刀，朝二人投来一道凛冽目光。
天知道这两人多高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见到了白佑霖，激动得浑身一热，白珺璟对他爹那冰山一样的偏见都融化了，忙朝白佑霖飞奔过去。
可元楹楣却发现了不对劲，这不是他见到儿子的眼神，倒像是要杀敌的眼神。
元楹楣站在原地没有动，也不知为何，她觉着白佑霖眼里的愤恨是冲她来的，这恨意还不似往常，凛冽锋利，以至于他都不在孩子面前演一个担忧的父亲。
她脚下退了一步。
白珺璟高兴得快挤出眼泪，呼喊道，“爹爹，我以后……”
白佑霖见白珺璟朝他奔来，张开了一只手臂，迅速将奔过来的白珺璟揽在了身后，目光却死死攫住元楹楣，瞧见她发丝凌乱，衣衫不整，白佑霖闭上了眼，深呼吸道，“元楹楣，元怀光逃难没带上你吗？为何让你落得这般模样？”
元楹楣原本有些不明所以，不知这恨意哪儿来的，此刻忽然明了，“元怀光……我干嘛跟他一道？”
“不是算计我，绑架珺璟，要拿儿子威胁我吗？怎么，计划有变变得你措手不及？”
元楹楣不知他为何会这么想，好笑道，“我救了你儿子，你还要说出这样的话……”
“是救还是绑？”白佑霖猛地提高声音，拖着手里的长刀朝她逼近两步，“你自己心里知道！”
“我当然知道啊！”元楹楣也有些生气，厉声驳斥，“我千辛万苦才救下他，没落着一点好，你见我第一眼就数落我怀疑我，你到底什么意思？”
“那你说元怀光人在何处？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若不知道，你又怎会知道珺璟被绑到此地？你又怎会出现在这地方？你甚至是单枪匹马来的，为何不传信给我传信给张栩，人多了不是才能确保能救下珺璟吗？你是个多缜密的人，会做独闯匪寨这样的事情吗？”
“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压根不觉得这里危险，因为这里有你血脉同宗的皇兄，你们是一个爹生的，他不会对你怎么样！”
白佑霖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不断朝前挪动着步子，身后白珺璟拽着他的衣角，他丝毫察觉不到，一步一步朝元楹楣逼近，一口气说出了这么多疑问。
这些问题，是这几日里每时每刻都浮现在他脑海中的问题，一刻也不曾停歇，他不信元楹楣还能狡辩。
“难道不是？”他死死咬着牙，居高临下凝视着元楹楣。
威压。
元楹楣只感受到了一种没有理智的威压，好似他们从不曾有过亲近，她只是一个误闯入领地的兽，即将要狼入虎口。
她也不好受的。
很累，很饿，很委屈，很孤独。
她以为这段旅程的终点就到这里，她杀了元怀光，救下白珺璟，可以马上回去喝一碗热汤，干干净净地洗个热水澡，睡在柔软的床榻里，一切归于平静。
没想到面临的却是这样的质问。
早在青州那一回，白佑霖好像就习惯了这样质问她，说着最伤人的话，自以为是地审判着一切。
元楹楣的确有事瞒着他，她无法解释为何会出现在这寨子里，或许能现编一个理由，可无论什么理由好像都有些无力。
且她现在真的没有力气了，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冷冷道，“回去我跟你说理由。”
白佑霖的气却没有消掉分毫，此刻咄咄逼人，“我不要听你的理由！你告诉我元怀光在哪里！”
他心里想的是，只要元楹楣告诉他元怀光在哪儿，他就留她一条命，这是最后的退让，至少让她生下孩子。
反之，她若不说，那就代表着她选择了前朝，选择做一个叛党！
没有手下留情的理由。
偏偏元楹楣不打算说。
元怀光死了，意味着复国势力群龙无首，能够轻易溃败，白佑霖知道元怀光的死讯，就代表着萧臻简会知道，萧臻简若是知道，此时动手不是最妙的时机吗？
她已经亲手杀了元怀光，罪恶至极，她的追求不过中兴虞国，如今若这句话便能令虞国残余势力荡然无存，她会让这句话烂在肚子里，永生永世。
“我不知道。”
这是她的答案。
很巧，落在了白佑霖给的必死选择里。
第231章 来处(40) 落胎
白佑霖朝元楹楣举起了长刀，刀剑悬在她心脏的位置。
事到如今，白佑霖已经找不出再留她的借口。
但他还是问了一遍，“元怀光在何处？告诉我。”
元楹楣垂眸凝视那淬着寒光的刀尖，刀背很厚，几乎能映出她眼与唇的颜色，颜色很清晰，轮廓却是扭曲，或者说支离破碎，不成人形。
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到，得知元怀光死讯时，周家捶胸顿足的模样，他们会像潮水一样退去，重新在新朝里谋取生机。周家人散了，青州几家会不会问，那以后我们该何去何从，潘雪聆也许会说公主也是皇室血脉，同样的尊贵，同样的能带领大家复国，复国众人皆位列公侯……
然后会在某一天，或许是即将成功的那一日，莫名其妙多出一个皇叔皇子皇孙，轻而易举取代自己的位置，给自己安上一个篡权乱政的罪名。
死之前的走马灯竟是这样？
给元楹楣吓坏了，死也不可能说出元怀光已死的事实，不过说回来，为什么方才她直觉自己真的会死？
猛然抬头，白佑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狰狞，可他的眼眸里尽是死寂，死寂到像是早早等着这一日的到来。
元楹楣此刻想要示弱，她没指望过白佑霖会为她转变立场，那太难了，难到要他抛弃二十多年的前尘往事，还要他身边人全都随他一起放弃。
这几乎不可能，因为那是一个人的来处。
他不可能忘记娘亲的被迫飘零含辛茹苦，也不可能忘记姐姐受人欺辱缠绵病榻却依旧操劳，连三妹的痴傻，故去的丹儿，龟裂的土地，破旧的房屋，借条与地契，黑心的作坊……
就像她也忘不了幽怨深宫的一枝梨花，太子哥哥递过来的手，老树下曲弥欣等待她的睡颜，一起读过的书，答疑解惑的先生……
所以她的策略都是利用，君臣男女师生之情向来就是最好利用的，可感情的确会有耗尽的那一日，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但此刻不行，因为她腹中还有孩子，还有大业等着她完成，还不到死的时候！她这辈子不能就这样结束！
连求饶解释的话都酝酿好了，白珺璟却忽然挡在了元楹楣与刀之间。
白珺璟一直拽着自己暴怒的父亲，也一直哭喊着解释着，可他力气小，两个人都像是听不见自己说话一样，他没办法，只能闪身挡在元楹楣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