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酌情二字，给了所有人狡辩的空间。
据情报讲，萧臻简下一个五年的计划都不在边境，全在为岚县与青州之战，打仗就得征兵，征兵就得花钱，元楹楣猜测，萧臻简知道饮马川官府有钱付，但不希望饮马川全将钱给了阵亡将士的家眷，而是希望饮马川官府保留钱财，全用在征兵的时候。
也就是说阵亡将士已经没了价值，只用少量钱财糊弄便是。
元楹楣可不喜欢萧臻简这个计划，那意味着他将用尽所有的钱去证明岚县是对的，且让岚县兵强马壮富足强盛，借用岚县高涨的民意，飞速显现的繁荣，及对虞国的恨意，将虞国朝廷狠狠地永久地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不得不承认，萧臻简也是聪明的，但代价很大。
白佑霖便是代价之一。
阵亡将士的牺牲，战士家眷的哀嚎，全由他一人承受着。
收到廷寄的那一天，元楹楣就已经确定局势几乎如自己所想，白佑霖的对亡人的愧意，一定能为自己所用，势头很好，可她好像没有往常高兴了。
她将白佑霖叫到屋里来，难得对他展露了一点温柔，“想起那些将士你会睡不着觉吗？”
白佑霖昨日才去鹤山见了安置在那儿的士兵，残肢断臂的很多，有人只剩半截，依赖小轮车拖着动不了的下肢，靠编草鞋谋生，军眷们互相帮忙互相照拂，挤在大通铺的房间，时常有吵闹，有苦闷，偶尔也会惺惺相惜……
这群人见了白佑霖，皆声泪俱下，有人说为了掀翻朝廷抵御外敌变成个残废值得，却也有人说，只是苦了妻子老母，和穿不上新衣的孩子。
白佑霖心情很沉闷，他道，“我知道凭一股子热血成不了事，但也不知会这么失败。”
“应征入伍的都是穷人，穷人才想靠命换一点奔头，哪怕自己死了，能让家人过得好他们也愿意。冲在前面的也大抵是穷人，有钱人也有入伍的，好比潘家，那些捐资助饷的富商也让自己的孩子进军中谋出路，可他们的孩子……大抵不上前线，押运官，后勤补给，参谋，总之他们是最后一道防线，若不是全军阵亡，他们就能活。”
“说起来都是从军，死的人却几乎都是无名之人。”
“我希望梁国好，但我希望梁国连贫苦之人都好。”
元楹楣默默听着，给他倒了碗酒，“所以你可不能傻乎乎说什么为了萧臻简去死都行，你若不能确保事情按你的意志发展，你心中的大义便是一阵说散就散的风，轻得很。”
她将酒碗小心翼翼推到白佑霖面前，正要缩回却被他猛地抓住了手腕，元楹楣一惊，却瞧见白佑霖红了眼眶，他那双有力的大掌在她手腕上摩挲，一下一下，越来越重，半晌，他几乎是咬着牙道，“二哥不好，你也不好，二哥不对，你也不对，你们都在利用我，我什么都清楚，却不知道你们哪句话是客套，哪句话是真心，那句话又是因为爱我。”
这样的话说太多次了，元楹楣今日无力去回应，因为她茫然，浑身只凭借着本能在驱动，若是不动弹，她的心就会死，而她的本能，不可能屈服。
所以她没说话。
白佑霖看着她忽闪的睫羽，久久等不来她一句话，心里酸楚又苦涩，握着她手腕的手更紧了，“你给我倒一碗酒，我都会感谢你，我以为是你在乎我，才想安慰我一句……”
可是他心里又知道，她今日摆酒，是利用。
元楹楣轻轻勾起嘴角，眼睛里却如风雪一般凛冽而冷寒，“我既然跟你回来，当然站在你这边。但安慰你有什么用，事情总得解决。”
“我都给你安排好了，明日你就去鹤山，向众人宣布你会给每一个阵亡将士的家属拨付二十两银子作为抚恤。”
白佑霖方才说的是求爱的话，想确认眼中的女人不会让他输得一败涂地，可她用最冰冷的计划让他的求爱一败涂地。他死死拉着她的手，从来没有觉得她的手这么冰凉，她的理智这么尖锐。
受伤了。
白佑霖伪装笑意，“我也这么想……可我不希望动摇国本。”
“当然，不会动摇国本。”元楹楣已经很冷静，“你就说这是朝廷拨付的。”
“拿自己的钱，往朝廷脸上镶金，萧臻简还得感谢你替他守住了国本。但事情必须由你白佑霖来做，分发的地点必须在宁西侯府。事情做完了你再参饮马川哪些贪官一本，先斩后奏，让萧臻简只能受着！”
“会不会让二哥没了威严……饮马川不少潘家人。”
元楹楣斩钉截铁，“对外人，你二哥的信誉不仅不会受损，还会万分服众。而潘家的人暂且不会反你二哥，因为他们现在占着皇后之位，又生了太子，觉得早晚能收拾你，他们不屑与现在的你争斗。”
“而你也要通过这件事告诉萧臻简你的底线，告诉他你就是这么一个人，不可能亏待任何一人，不可能对不起阵亡的将士，不可能向那些蝇营狗苟妥协。”
“萧臻简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定不敢纵容你，甚至会万分警惕，但是你的所作所为，纪南风会纵容你。萧臻简最忌惮还不是你，而是纪南风，纪南风迟早有一日会成为他的心头大患。你要趁着他不敢跟你翻脸的时间，真真正正称霸北方。”
如此一来，兄弟情就只能随风去了。
自保也好，为了那些军眷也罢，在元楹楣的诱导下，白佑霖只能选择走上了这条路，他确信自己有良知，却不敢相信自己有实力反制元楹楣。
甚至在饮完酒后，他想跟她说说话。
白佑霖假装自己醉了，趴在桌上把玩她的手指，“你最近一次都没对我笑，是不是我上次把你给吵赢了？”
元楹楣爱答不理，只发出些轻哼轻嗯，没有意义的声音。
“给孩子起什么名字好呢？”白佑霖又问，他说着话朝元楹楣挪了过去，伸长的手臂想将人揽进怀里，想抚摸她逐渐凸显的肚皮。
元楹楣却忽然站起身来，“我困了，按我说的做就行，有事再来找我。”
白佑霖抱了个空。
那夜以后，他按照元楹楣说的去做了，他向所有人宣布每个阵亡将士的家眷必须有二十两，吓得饮马川那些贪官把他堵在巷子里骂，“侯爷？你怎么说话不算话？收了我们的好处，怎么过河拆桥？这剩下的百万两银子我们去哪儿给？”
白佑霖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啊？我什么时候收你们好处了？”
气得对方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原地死掉，缓了好久他才指着白佑霖，“陛下都说让我们酌情拨付，我们就少拿点意思一下就好了嘛，干嘛非要二十两呢？”
“是不是我们给你的不够？早说嘛侯爷，早知道我们就多跟你分一些，你也不必要……哎，现在说什么话都晚了，你牛都吹出去了我们哪儿凑钱给他们！这会损及陛下的名声，说不准我们都会因为此事被降职！”
白佑霖瞎糊弄一句，“得了，牛是我吹的，关你什么事儿。”
说完这事他人就跑了，什么交代也不给，对于这些贪官的拜见他全部拒绝，窝在府邸里让张栩连写好几本弹劾折子快马加鞭寄到梁京。
这一下可就捅了马蜂窝，因着白佑霖只是放了话，并未交付钱财，那些军眷们听闻风声齐齐赶来宁西侯府问询，人多了就将事情闹大了，这消息几乎跟弹劾的折子同时到达梁京。
加上元楹楣的人在朝堂上配合，大闹着梁国难以对军民立信立威，萧臻简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没辙，只能想办法凑钱补上这窟窿。
与此同时，元楹楣也没闲着，之前处置了崔嬷嬷和刘管家，问皇帝和皇后要了处置的许可，她便着手去查，这两个人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崔嬷嬷是皇后的奶娘，在如此的富贵人家做奶娘几十年，早将自己的家族经营得高不可攀，有两个县的土地成片成片都被他们侵吞，钱财家产也令人惊叹。
刘管家也差不多，房产家资丰厚，是邻县有名的士绅，声望极高，托他走关系当官的人可多，卖官得来的钱够他享好几辈子了。
元楹楣有着处置他们的权限，越查牵扯越多，小贪的人全都收为己用，大贪的钱全部收进府里，狠狠赚了一笔。
如此一来，加上白佑霖本就要将这几年的钱全拿去贴补，钱财几乎够了，她甚至不用自己贴补。
还有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收获，白佑晴的生辰宴起了大作用，那些受邀而来的人地位不够高，也没有得特别大的封赏，正是郁郁不得志，需要抱团取暖的时候，此时有人抱着自己家的家财说是心疼阵亡将士，元楹楣当即就组织了募捐，将每个人的名字都写上了功劳簿，刻上石碑，让这碑永远矗立于桥头。
在萧臻简还在为钱发愁，纠结于怎么处置那一批贪官时，白佑霖已经将抚恤金给发完了，上书一封，告诉皇帝这事情已经解决，吓得萧臻简三日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