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霖将带来的食盒放在了她面前，一副吊儿郎当故作轻松地模样，“我让后厨特意做的鸽子汤！还有卤牛肉！”
他端出盘子，夹了一筷子凑到元楹楣嘴边，“尝尝？”
元楹楣原本打算忍一时风平浪静，可真看见他的脸，又无论如何也不敢去想，面前的人此时此刻在心底盘算着自己什么。
她轻轻抬起眼眸，微弱的灯火中迎上他的视线，二人无声的对峙着。
元楹楣算计，算计他是否会愧疚，肚子里的孩子对他又有几分重要，可最终，千言万语只剩一句话，“你要用我出谋划策，却又信不过我，生怕我会害了你，这是我的计划从来都将你考虑在内，让你壮大，给你成就，让你和宁西侯府固若金汤。你却在背后算计我，演一副深情的模样，演一副忠义模样。”
“你整个宁西侯府跟个鸟笼一样！”元楹楣摇着头，眸中只剩心灰意冷，“萧臻简像监视狗一样监视你的姊妹你的儿子。你姐姐吃的燕窝全都是银耳，整个府邸心照不宣地欺瞒，没有一个人理会她病入膏肓。你的儿子力量奇伟，没有一个人教他习武，没有一个人问过他愿意学什么，所有人都在糊弄你，我好心关照他们，你却在背后拆我的台！站在刘管家背后让我颜面尽失，又在我操劳一个月后将我囚禁！你若信不过我，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办？”
白佑霖脸色越听越冷，他不想吵架，不想让她难受，可是她说话很难听，也有失偏颇。
他如何能不争一个理。
“我在演？”白佑霖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我在演深情，我在演忠义？”
“元楹楣！”这三个字他咬得很重，“你自己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你不知道？非要我说出来吗？”
“我若早早将你杀了我不知道多快活！用得着今天站在这里平白无故受你冤枉，让你一刀一刀捅进我心里？”
“你说我演忠义，苏驰的事情你忘了我还没忘！是非不分，黑白不辨，作恶多端，我就是瞧不起，我就是不能容忍！我妥协了，我为你妥协了！”
白佑霖给气糊涂了，抹一把脸，也不知是细汗还是眼泪，黏糊糊的让他的指尖不断颤抖，“对！我在演忠义，因为我为你妥协，所以我早就不忠义，早就不清白！你还要我怎么样？”
白佑霖越喊声音越大，元楹楣也不甘示弱，“要忠义有什么用，要清白有什么用？若有一日你满门抄斩，你告诉我要这些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白佑霖反问，他摸着胸口，弯腰对着元楹楣一字一顿地道，“有用！就为了我摸着良心的时候不痛！”
他一边说的斩钉截铁，一边却能感受到良心的阵痛，他觉得自己早就背叛了道义不再清白，却还以为自己能守住最后一丝底线，给自己找了无数借口。可对方不领情。
说什么良心，元楹楣也被这句话刺痛，就因为她掩盖了苏驰目盲的真相，所以她也不是清白的，可是政事从来都不讲清白，讲的是成败，她如果没有筹码，天底下谁要看她的良心？
但……她良心真的会痛。
想着岚县人的责怪，她就很痛很痛，万分羞耻。即便如此，她依旧强撑着问，“白佑霖，你就那么确信萧臻简能成全你所谓的道义？如果有一天他背叛了你们的誓言呢？”
白佑霖早就学聪明了，他无法保证萧臻简不会变，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二哥的变化，但虞国万万不行，于是他反问回去，“元楹楣。”
“十九公主。”
“那你回答我，我如果帮你，我如果倒戈，你能把青州的人都杀了吗？你能还苏驰一个公道？”
“支持你的人好人多还是坏人多？是贫苦的百姓多，还是那些奴役贫苦百姓的人多？”
“你还记不记得岚县的雪霜珍珠米，我听说……青州的人为了不让江祈安成功，往人家田里撒盐烧根，毒死人家的鸡鸭！这太恶毒了！你知道对一户农人来说，青苗种下去，几只鸡苗鸭苗意味着什么？你没有挨过饿，你没有挨着饿还要被人催收杂税！我有！”
“我承认二哥是在监视我，可是那是针对我，针对我一个侯爵身份的人，用些手段怎么了？”
“手段和手段是不一样的，元楹楣。”
“将恶毒的手段用在连饭都吃不起的百姓头上，呵，我不愿与这样的人为伍，我不愿与青州那一团人为伍！”
第219章 来处(28) 清理家宅
今夜，白佑霖吵赢了，噎得元楹楣哑口无言。
有些东西就是站不住脚，比如公主血脉身份与蝼蚁庶民。
她向来不可能用蝼蚁来形容黎民百姓，因为她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圣贤书里说民为贵君为轻，她愿身体力行效之行之，但她打心眼里渴慕的是拥有效之行之的资格。
她非要让自己成为改变这世间的人，可世间人人皆有自己的意志，凭什么让她指引方向？因为公主的身份吗？
可皇室只认皇子不认公主，民间只认讲道义的英雄不认公主，认她的只有一群苟延残喘的人，这群苟延残喘的人牵绊着她的理想，盼着她有用，最后却将胜利捧起送给皇子。
她到底在为公主这个身份沾沾自喜什么？
傲慢与狂妄。
是这样么？
元楹楣不确定，听着白佑霖生气的粗喘，她装作若无其事低头摆弄自己的头发，明明是很柔顺的发丝，她梳了一遍又一遍。
白佑霖顿了好久也没听她反驳一句，心里犯嘀咕，说的话太重？刚才他都是脱口而出，只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至于说了些啥，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没来由地恐慌，生怕她接下来的宣判是处以极刑。
他急不可耐又只能按兵不动，拳头在手里松了又紧，实在忍不住了，他抬起手轻轻勾起元楹楣一缕头发，试图缓和些什么。
元楹楣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能感受到他的试探，可是吵架吵输了的人，从来都不会承认的，反倒会愈演愈烈，更何况他们吵的不是鸡毛蒜皮的事，是输了这辈子就再无立锥之地的是非对错……
她像刺猬一样，像是被扼住咽喉，像是下一秒就会窒息，她瞬间长出了满身的刺，连声音也冷得像冰锥一般，“说完了么？说完了就出去。”
“我……”
白佑霖还想解释，元楹楣已然站起身来，朝床边走去，“我不想撵你，闹得这么难看……”
声音冷漠又疏离，白佑霖是打算好好道歉的，可还是伤心了，他嗤笑自己一声，“呵，走就走。”
“元楹楣，你利用我背叛我无数次，而我只有这一次没让你得逞，你就这样……”
白佑霖以为，她少说有那么一点，就一点点，指甲盖那么大点的爱意，能留一点情面。
算了。
白佑霖转身离开，什么都不再嘱咐。
今夜的宁西侯府飘着酒味，醇香浓烈，久久散不去，白佑霖觉得挺好，他又连着醉了两日，什么事儿也不管，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待到第三日时，元楹楣的丫鬟忽然跑来找白佑霖，“侯爷，不好了。”
胡子拉碴的白佑霖虚睁开一只眼，“怎了？”
“陈夫人这两日都没下床，说是身体不舒服，今日更是饭也没吃。”
白佑霖知道她气什么，没让她在生辰宴露个脸，就这般折磨自己，实在让人生气，“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孕中女子万不可情绪消沉，不然会动了胎气。”
白佑霖垂眸沉思了好一会儿，只道，“让后厨做些他爱吃的便是，我也不能掰着她的嘴逼着她吃。”
说完，白佑霖觉得这侯府十分无聊，换了身衣裳要出门去，走到门前，他看见了周知燕的狗朝他摇尾巴，这狗是他一口一口喂大的，可他的主人却咬自己一口，主人的主人更是厉害，变着法要让他妥协。
凭什么呢？
有那么一刻，白佑霖想掐死这狗，双手都掐住了狗的脖颈，但这狗还是朝他摇尾巴，甚至还舔了舔他的手，瞧这摇尾乞怜的样子，多像自己呀。
最终他放开了狗，使劲儿揉了揉狗头，逗得狗儿哼哧哼哧吐着舌头，拿脑袋去顶他的手心。
生辰宴那夜跟元楹楣吵架后，他狠狠揍了周知燕一顿，还将他关起来，如今想着她闹情绪不吃饭，又下令将周知燕放了，放不放这西宁的内宅女眷都是识得了此人，他讥笑自己，要怎么样才能让元楹楣长出心呢？
此后的几日，白佑霖同几个一起打仗的兄弟混在一起，几人倾诉着过往的委屈，为白佑霖抱不平，说他该封王而不是只封一个侯，白佑霖冷声斥责他们。
他们又说起白佑霖续弦的事，“侯爷，你什么时候办场喜事给咱哥乐呵乐呵？听说你养在屋里的夫人肚子都大了，还不肯给人一个名分？你瞧瞧小世子，从小就是被管家带大的，好好一个男儿竟不让他学武，这是何意？这内宅没人主事可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