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大部分都是普通石头，其中不乏金银玉器与各色宝石，碎掉的镯子，被弯曲的簪子，被她归置得很好，就是有点费钱……
元楹楣没看见她那鸽血红的镯子，想想唐三妹若已经摔坏，簪子对她就没价值了。
可这对唐三妹有意义，她细心给元楹楣讲这一片世外桃源，“这只公鸡叫大鸟，每天只要它打鸣，太阳就会升起来。”
她随即挪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石头，“这个人是红花婶，她已经做好了豆腐，背到桥头去卖。我和哥哥端两个碗打回来一大碗，回家吃了这只公鸡……”
唐三妹的说法是混乱的，元楹楣努力去听了，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三妹有自己笃信的逻辑，因此感到很满足。
元楹楣送完东西回了自己的院子，白佑霖却先她一步到了，不知何时他已经准备好了颜料，在石头上比划着，见元楹楣的脚步声，不知不觉心里就软了，他没抬头，想藏住那一抹笑意，“你教我画，我给你祈福。”
“你又不是使女，画了有什么用？”
“我说有用就有用，画完了你朝它吹口仙气儿不就行了？”
元楹楣被逗乐了，她又不是修神仙的，不过是达鲁的习俗，她也知道很多都不是使女本人画的，让人代劳一下也无可厚非，她将这理解为为人父母的祝福。
元楹楣教他怎么画，看见了五彩斑斓的颜料，她忽然道，“三妹这么喜欢那花里胡哨的东西，给她凑颜料不就行了？省得拿金贵的宝石当泥土埋！”
白佑霖恍然大悟过来，“喔！你说的有道理，改明儿我送她一套，金银玉器折了还是挺贵的……”
“我去，你又不懂颜料。”元楹楣揽了这活儿，所有面子活她都要揽，哪怕是对心智不全的人，熟悉感与信任也万分重要。
两人一边画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外头夜色万分静谧温柔，屋里头烛火摇曳，元楹楣困了便躺床上，忽然感觉到腹中有动静，动静很小，偶尔在安静的时候能感受到一点，她又想唤白佑霖的，但是动静一下就没了，她没等到，然后就睡着了。
翌日睁开眼，白佑霖已经出门了，装上了两块祈愿的石头被画得很完整，元楹楣也有些惊叹白佑霖手工活的细致，毕竟他针脚也缝的挺漂亮，他还在石头上钻了一个孔，系上了红绳，可以挂在颈上或者床头祈福，但达鲁的习俗是挂在帐篷前。
想到此，她想将那两块石头挂在了门前。
这些日子白佑霖对元楹楣放松警惕，但对周知燕可没有，天天带在身边美其名曰没有得力的手下，逮着人胡乱使唤，今儿还是周知燕装病才得以休息一天。
周知燕找到元楹楣，见她踮着脚想要悬挂什么，周知燕接过顺手便挂了上去，一边挂一边跟元楹楣禀告最近白佑霖的动作，以及元楹楣需要的情报。
“白佑霖最近自己在结交人，大部分都是饮马川的各级官员，但好像不顺利。”
元楹楣道，“他当然不会顺利，饮马川的人早就抱在了一起，他忽然挑衅马郡守，这叫侵入，跟他结交就等于背叛马郡守，这个马郡守当初也是萧臻简点的，以前潘家走私各类兽皮珠宝织品，多少事都经由他手，想必他也赚了不少钱，蝇营狗苟，白佑霖如何能撼动得了。”
周知燕笑笑，“本就是。他既不圆融，也不纵容，这要如何建立威信呢？又要如何为公主所用？”
“白佑晴的生辰宴很重要，这是个表态的好机会，看看各人的意向，请帖要好好写，让人带上家眷，看看各家都有些什么样的青年和闺阁小姐，该请的都请，排场一定得大，我会一手操办生辰宴，然后好好亮相。”
周知燕大抵明白元楹楣的意图，笼络人心大抵都得从家宅后院开始，宗族结亲利益勾连也是寻常手段，他只要去办就行了。
“对了公主，我遇到一个人。”
“谁？”元楹楣有些好奇。
“公主可还记得十四年前有个叛将明子实，当时他被斩首，我找到他的遗腹子了，不，应该说是他们主动找上门来，想助公主一臂之力，他们要复仇。”
元楹楣回忆一番，渐渐想起这个人，明子实是个边疆将领，当时也算名将，在士兵中很有声望，可能是功劳太盛得罪了平西王，有人传他勾结达鲁叛国，就将此人满门抄斩。
几年以后，平西王就造反了，元楹楣觉得极有可能是此人察觉的平西王的野心，又有一定势力，才被斩草除根的。
她问周知燕，“他们有没有说冤屈？”
“有！”周知燕道，“他们说叛国的是平西王，他们赤胆忠心，反倒落得满门抄斩，天大的冤屈数也数不尽，讲起来那是声泪俱下，嚎啕痛哭！他们供养少主明言秋十几年，度日艰苦，卧薪尝胆，如今听说公主入主宁西侯府，请公主为他们做主。”
元楹楣凝神片刻，轻声道一句，“带我去。”
两日后，元楹楣借着为白佑晴生辰宴采买为由，带着周知燕来到西宁城附近的小镇上，镇子不大，但有许多屠夫，换兽皮的人很多，做杂手艺的人也很多。
两人来到一家贩卖兽皮的小黑屋里头，里面满满的血腥味儿，两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一个缝制兽皮，一个在清点货物，一见周知燕来，二人先是一愣，往周知燕身后看了看，而后扑通跪倒在地。
顿时声音便颤抖起来，“公主，请为我明家做主。”
元楹楣甚至不需要听他们解释冤屈，那颤抖而悲痛的声音说明的一切，她道，“带我去见你们少主。”
两人当即关了铺面，带着元楹楣七拐八拐绕到一个小院里，一推开门，元楹楣便听见了武器呼啸而过的嗡鸣声，关上门步入院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小青年正在练武，见到元楹楣时，两位叔伯道，“言秋，这位便是十九公主。”
明言秋立马单膝跪下，还在变声的声音略显沙哑，却浑厚笃定，干脆利落，“明言秋见过公主。言秋在此等候十四年，只为等候一个能为我明家申冤做主的人，如今公主还记得我明家的冤屈，我明言秋愿誓死为公主效命，请公主成全！”
这话说得十分漂亮，语气里无不透露着决然，这样有目的的人，其实挺好用，但元楹楣却没有立即答应，反问明言秋，“据我所知，你并未见过你的生父生母。我知你有满腔恨意，但你得告诉我你恨着谁，如何才能消解你的恨意？”
“我恨平西王！”明言秋抬眸，一双眼里淬满了仇恨的烈火。
“平西王已死，包括他的子嗣。”元楹楣轻轻地提醒。
明言秋一愣，随即道，“那我恨让将我置于如此境地的人。”
元楹楣在原地来回踱两步，这个孩子还挺不好处理，他只是对这个世界愤愤不平，让自己骨子里充满了恨意，让这泼天的恨意支撑自己活下去，那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呢？
杀谁？要杀几个人？如何才算复了仇？复了仇以后又如何活？
元楹楣需要得力的人手，但她要的人手不能是一个空洞匮乏的破坏者，也不能是醉心权欲难以满足的饕餮巨兽，将权欲当做终点，仇恨当做支撑的人，只会破坏，不会建设，烧了一座屋舍多容易，可要在废墟里重建出辉煌的殿宇，难之又难。
倘若只是利用一下，倒也无所谓，但这个孩子只有十四岁，枪耍的不错，一眼能看出来的意志，她挺惜才。
元楹楣伸手将那孩子牵起来了，“明言秋，我知道你在恨什么，你在恨世道的不公。你明家世代为虞而战，忠心耿耿，从无半点僭越，却遭奸人所害，君者不能明察秋毫，竟将你满门抄斩，实是人神共愤。”
“如今奸人已死，为君者也不复存在，但我实不希望瞧见世间再有人像你明家一样蒙冤，我会让你明家沉冤得雪，洗去污名，让你从此堂堂正正站在世间。”
元楹楣给了明言秋一个消解仇恨的解法，虽不知他是否能领悟到，也不知他是否愿意走这条路，但她将路摆在眼前，不同路者便只能分道扬镳，不过短时间内还是能用上一用。
明言秋闻言，心头悲愤更盛，他恨的人很多，如今每一个比他过得好的人他都恨，不过他也颤动，世间受冤者实在太苦太苦，他恨不得今天就洗清冤屈，也不必在这暗巷里活得像个过街老鼠。
他咬紧牙，朝元楹楣拱手，“愿为公主驱使。”
元楹楣见他家徒四壁，处境不好，便与他闲聊起来，聊这些年的过往经历，聊他受过的种种苦楚，也顺带听到了许多情报。
她道，“言秋，当务之急，先让你两位叔伯日子过得轻松些。”
明言秋很感激两位叔伯对他的抚养，当即同意了元楹楣的话，“那我该怎么做？”
元楹楣问他，“你怕不怕痛？怕不怕苦？”
“不怕。”
小小年纪的孩子，目光竟坚定至此，元楹楣倒是喜欢，她道，“我先让你混进宁西侯府，潜伏于白佑霖身边，你只要不懈怠，按照我说的做，假以时日，你能掌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