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里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姓欧阳的先生每月领百两，娶了你妻子的妹妹，得一双儿女，前年在苏阳县一口气二百亩土地，妻子又诞下一子。哪知隔了两月在含章阁赎了一个美人，买下五进的宅子，金屋藏娇，那美人也不安分，找正室闹得天翻地覆，将正室襁褓中的孩子推进湖里！如此大的丑闻，品行如此恶劣，你竟然让他给世子教学？难道不是你的失职？”
这些话都是从丫鬟闲聊那儿得来的，这类家长里短的事儿，总是传得快，也传得骇人听闻，一把瓜子就能打听到。
元楹楣还听说，这府邸丫鬟的俸钱不高，但是先生的俸钱可多，她没摊开说完，藏了一点，以做后手。
刘管家差点晕了过去，他没料到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会在今日被揭发，打得人猝不及防，又是一些众所周知的事，一时让人哑口无言，乱了心绪，“欧阳又又又与我何干……我难道还要管到人家的家事？”
元楹楣提高了声音，“还有什么好辩驳的！”
“差错就是差错，敷衍就是敷衍，用人不当就是你身为管家的错处。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想我不就是个身份存疑的女子而已，这侯府我说了不算，所以我教训不得你。”
“我也不怕和你说，我之所以敢在这里大声同你说话，就是因为我说的对！世子的学识关乎着宁西侯府的未来，他白佑霖就算坐在面前也不敢说我一句不是！你还想狡辩，说明你压根没将世子当回事儿！”
咄咄逼人的嚣张态度，在这侯府从未出现过。刘管家瞧白佑霖当真不说话，心里头慌乱无比，犹豫好一阵，大事化小的好，他朝白佑霖低了头，“侯爷，此事是我用人不当，还请侯爷责罚。”
白佑霖目光迅速掠过元楹楣，虽然牙齿快咬碎了，拳头也攥得很紧，但他沉下气息，眸光也随之晦暗，他道，“刘管家，这些年你教导世子也辛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责罚倒也不必了，但世子的老师人选你得重新考量。”
言毕，元楹楣猛地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瞪着白佑霖，这话简直不像他说的，还以为他会冲动的怒骂刘管家一顿，他怎么忽然间懂得恩威并施了？
白佑霖能感受到元楹楣那焦灼的目光，故意避开了视线，对刘管家继续道，“得了，让世子休息几日，等你找着老师人选，我得亲自瞅瞅，下去吧。”
元楹楣：“……”
这话本该她说的，怎么让白佑霖抢了去，她还想趁此机会接管刘管家手里的事儿呢。
一想到此，元楹楣有点着急，不愿跌他的面子，只能柔声对白佑霖道，“侯爷，我小时候读书也淘气，最终也是找着适合自己的老师，才愿意读书的，我也可以帮世子参谋参谋？”
白佑霖只觉得面皮一紧，脚底板都焦灼起来，他绞尽脑汁地想啊想，硬着头皮道，“到时候再说。你怀着身孕，好好休息才是。”
方才元楹楣以为他是不愿意得罪萧臻简，现在瞧出来了，白佑霖是不愿让她掌权。
元楹楣心里开始突突地跳，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他，眼神诉说着不可置信的质问，这般提防……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白佑霖一直目光逃避，直到刘管家等人离去，不得已才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元楹楣忽然问，“这点小事都不让我参与？”
白佑霖心虚归心虚，但这已经是他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扬唇一笑，一副坦荡模样，“这不看着你肚子大了嘛……”
“不该操心这么多。”
第212章 来处(21) 出游
元楹楣轻轻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心里窝火，她隐约能察觉到白佑霖的态度不一样，却不知是别的考量，或是灵光一现，人总不可能一夜之间长出心眼子，忽然变得沉稳又聪明。
白佑霖完全不想面对她的质问，故作轻松站起来伸懒腰，一边说着好闷，一边走到门外去站了会儿。
白珺璟听不懂他们二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只知道白佑霖，往日威吓的余威让他有一点后怕，他走到元楹楣身前，轻轻攥了攥她的裙摆，“夫人，父亲他是不是……生气？”
元楹楣此时正在气头上，这种气比跟他大吵一架还要让人胸闷，她闷闷坐在那里，对于白珺璟的问题，她下意识答，“不知道，我又没爹。”
话音落下，白珺璟便沉默了，元楹楣没听见声音，抬头一瞥，一双可怜的小眼通红，眼泪颤巍巍快要落下，将元楹楣给他的手帕又塞回去了，小手在她手心里直钻，“如果我爹是夫人的爹就好了，我不想要爹爹，夫人你别难过……”
“呃……”元楹楣一愣，噗哧笑了出来，“差辈了！你爹我才不要，要爹来干嘛，给自己找气受？”
白珺璟见她笑，心理负担顿时轻了，轻轻点头，“嗯，没有爹也挺好。”
见白佑霖的儿子这么嫌弃她，元楹楣心里头出了一口恶气，气笑了，叽里咕噜说一句，“孝顺得很~”
“夫人说什么？”
“没事……”元楹楣憋着笑意，怕他追问，忙转移话题，“你是怕你爹生你的气？”
白珺璟点点头，“我……有点害怕……不过并不是害怕他生气，就是害怕他……”
元楹楣大抵明白，从小到大听说有个人要收拾他，如今见的那个人，无论他做什么都显得格外可怖，但事实并非如此，元楹楣不希望他陷入这样无意义的恐惧。
她拉着孩子好好说，语重心长，“你爹爹只是希望你读书，所有有良心的父母都希望孩子读书。要我说天底下的孩子都该去读书，做农人也要能看懂地契计算田亩？做木匠石匠也要会画图纸不是？做郎中是不是要写方子？你若遇到疑难杂症是不是也要去书里翻？”
“所以，读书本身并没有错。”
“今日我站在你这边骂那周管家，并非是说你以后不读书了，而是想个法子让学到的东西为你所用，这才是读书的作用。”
“你能明白我说的话吗？”
白珺璟点头，“我能听懂。”
“你比许多孩子要聪明。”
白珺璟笑得很腼腆，“我只是不想在侯府里读书，不想在刘管家眼皮子底下读书，也不想读自己不喜欢的书，我不知道他们讲的有什么用。”
“那我给你说一本书，你去读了试试。”元楹楣道，“有一本书叫天目草经，那本书上记载了曾经有一个部族瘟疫肆虐，他们的族长眼瞧着族人一个个死去痛心疾首，为了找出解决瘟疫的办法，族长选出了一百名族人尝遍百草，记下了百草的味道，炮制手法，受试者的身体状况，以及服用百草后的反应。”
“虽然是一本古记，但是日后你回味起来定会品出不一样的味道。”
“不一样的味道？”白珺璟不是很明白。
“因为书里写了这位族长怎么将患有瘟疫的人，和未曾患有疫病人分开，怎么说服怕死的人受试，这些讲的是政。又怎么将男女老少分编队伍，怎么让人老老实实将受试的结果记下来，这讲的是术。又为什么要让人去受试，此乃道也。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流传千年的经方，这是你想要学的医方，而这一本书能流传下来，讲的是医者道心。”
“书要读很多遍，你每经历一件事，都会品出更多的味道，这才是读书的意义。”
她说得好诱人，白珺璟听得痴迷。
两人全然没注意到悄悄踱步而来的白佑霖，白佑霖站在门边，瞧见她温柔且有耐心的诉说，心里又柔软起来，会生出愧疚吧，但已无路可走。
他愿遭天打雷劈。
听着听着，他又有些不忍，最终退回院子里，晒着太阳，静静感受此刻的温暖与宁静。
说到最后，元楹楣对白珺璟道，“你去同你爹说，你以后长大想做个郎中，你瞧瞧他是怎么个反应？可不要怕他骂你，无论你想做什么，退缩都不是正理。你进一步，才能看见别人的态度，万一敌人退了呢？”
白珺璟连连点头，在元楹楣的怂恿下，他鼓起勇气走到白佑霖身边，轻唤了一声，“父亲……”
白佑霖知道他走过来，却是装着不知道，此时被唤了才回头，“嗯？”
白珺璟道，“父亲，我以后……可以做郎中吗？”
白佑霖听见他颤巍巍的声音，蹲下身来，眉眼变得柔和，两双相似的眼睛对上，白佑霖道，“当然好！小时候我就觉得郎中很了不起，十里八乡的郎中都很受人尊敬，但人家的医术都是家传的，你爹笨，不认字，没人教我也学不会，最后只能靠蛮力。”
他说的是真心话，虽然并不知白珺璟有多怕他，但他想来对家人都很真心，巴不得将所有的人生经验都告诉他，要他读书也从不是指望他当官，或者是承袭他的爵位，他只是觉得读书好，能认字，不会受人哄骗，仅此而已。
“能学一门本事，不受人欺负就行。”
在这一刻，白珺璟忽然觉得父亲并非那么不近人情，也没有想象中的可怕，从小就提着的那一口气，在今日他终于能大喘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