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们不会退让！我们游街示众并非是怀疑县令大人，恰恰相反，我们是在帮大人你！即使我们岚县是个小地方，即使大人你出身孤儿无宗族护佑，我们就是要站出来，告诉梁京那些大官，不能欺负你！不能欺负我们岚县的学子！”
“他苏驰在梁京被人下毒，争官也好，遭人嫉妒也好，反正梁京官府不管的，我们必须得管！县令大人，我们必须告到朝廷去！”
“对！告到朝廷去！”
“对！告到朝廷去！”
声势浩大的示威，让元楹楣躲到角落里去了，她……有点没脸在白佑霖眼皮子底下，装作若无其事地为苏驰喊冤。
只是在角落里看这群人，更清晰了，好刚烈的一群人。
如果用朝廷里众人的话来说，这就是一群反民，这样针对官府的示威若常常发生，传到朝廷耳里，定让人瑟瑟发抖，且理由越是正义，越是让朝廷害怕，所以才有了芙蕖夫人的案子。
元楹楣的心忽然颤动得极快，如蜂振翅，如弦骤拨。
这一定是对皇权的挑衅，而萧臻简容忍了，接纳了，甚至以此为旗帜。
如日坠于渊，月悬于顶，天地翻覆，如何不让人冷汗涔涔？
江祈安抬手安抚众人，好一会儿，场面安静下来，他朗声开口，“岚县官府从未打算退让！只要我江祈安在任一天，拼上性命也会为苏驰讨个公道！”
“但诸位不能阻止年轿游街！这是岚县一年一度的大事！关乎着未来，关系着岚县人的生死！自古弱国无外交，县治也一样，我们若名声孱弱，不事生产，谁愿意同我们谈一个公理？”
“如今我们的处境比从前好上不少，梁国朝廷承认芙蕖夫人的功绩，已然为芙蕖夫人正名，这是期盼着我们岚县能像青州那样的富庶，若耽误年轿，如何让岚县的稚童们看见我们岚县的风采，他们又该如何崇拜百业翘楚，给苏驰公道只是岚县万千事务中的一件，但岚县哪一件事不重要，我们不能顾此失彼，裹足不前！”
江祈安在此停顿，众人凝神屏息，似有犹豫。
片刻后，江祈安继续道，“当然，官府绝不能只是嘴上说说！”
“明日清晨，你们就能在县衙门前瞧见一块新立的告示牌，告示会清晰地罗列出岚县的悬案，不结案绝不撤下，以惕励警醒官府所有官吏以及岚县百姓！每月有官员更换维护，桩桩件件都会让大家看得清清楚楚！若有冤案也请及时呈上，县衙绝不会置之不理！”
此言一出，现场哗然，议论不已，却极大的平息了民愤。
江祈安此招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拖字，因为他没有答应别人要将此事告上朝廷，便不用挑起与青州的争端，他们在尽力按住战争，但态度上又很明确，他们会记住这件案子，待到有朝一日岚县真的富强了，那就是清算的时候。
为苏驰讨回公道的示威，被一块告示牌解决。
仇怨与隔阂越来越深。
疲累的人三三两两的散去，江祈安却领着人走到了元楹楣面前，朝她拱手一礼。
元楹楣心里头是紧的，面上却端得淡定，“江县令处事有度，令人惊叹。”
江祈安稍稍垂头，抬眸时，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眸光里压抑不住的心痛，“江某称不上处事有度，只是为了岚县不得不如此，公主既然归来，江某只想问姑娘一句，是否知晓尤明轩对苏驰下毒的事？”
当面质问。
一点余地都不留。
元楹楣当真有些诧异，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要命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周围还有零零散散的人未离去，江祈安就这般挑明她与此事的关系，将她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
还有一事，白佑霖不知何时站在了江祈安身后，优越的身形让他此刻居高临下，眸光满是轻蔑，他知道真相，会不会等她说出口后，他当面拆穿自己。
此刻的她像是落进蛛网的猎物，被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裹缠住身体，且越来越紧，越来越窒息。
元楹楣脚下不禁退了一步。
她在元怀光面前也未曾这般难堪过。
或许有知晓真相却不得不说的窘迫，但事到临头，如何解决危机才是脑子里的第一反应，连犹豫也算不上。
一开始选择了遮掩，此刻必得遮掩到底，不然会牵连到多少大臣，元怀光会不会狗急跳墙掀起战争，局面全然不可控，她绝不会走这条路。
就算会让苏驰含恨终生。
她或许是一个冷漠的人吧，如此情况下还在算计。
开口前，她不经意望向白佑霖，只盼他不拆穿自己，不然真就无路可走了。
白佑霖一直都注视着她，注视着她微微低下的头，被逼到角落的些微慌张，眼珠子不可避免地望向自己，或许别人瞧不出，但她每个细微的表情落在他眼里，都缓慢且清晰。
元楹楣的慌神是短暂的，短暂到旁人难以察觉，她迅速按捺住心跳，淡定从容地道，“江县令为何会这般问？难不成江县令怀疑我与此事有牵连？”
这话一说出来，反倒让江祈安紧张，心里甚是后悔自己的冲动，但赶话说到这里哪里有退缩可言，“并非如此，只是公主从青州来，可否知道些什么？哪怕只言片语对我们岚县的百姓也万分重要。”
元楹楣扬眉笑笑，“江县令怕是有什么误会？”
江祈安冷着脸，目光幽寒。
元楹楣却礼貌笑着应对，“陛下虽然封了个昭仁公主，但那是给前朝十九公主元楹楣的封号，并非是赐给我陈萋的名头。只是坊间都这么传，这让我一个平民女子很是难堪，也让陛下难堪。”
“江县令该知道家父陈素年于几年前战死，如今尸骨也没找到，此行青州，不过是为了回陈家祭奠先人，以求先人们原谅我无法为父亲收尸。”
江祈安实在有些生气，青州人在岚县干了不少坏事儿，包括他入狱，这般仇怨积攒至今，实难以平息。可她却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矢口否认对岚县的伤害。
多日来的疲惫与恨，无论如何也按捺不住，江祈安往前一步，颇有咄咄逼人之态，“在此等时局，公主不说一声便离开岚县赶赴青州，恰好又出了苏驰这样的事，让人如何不多想？”
元楹楣也生气了，眸光顿时冷冽起来，“空口无凭如何乱说？我就是去青州祭祖，江县令若对我有怀疑那便拿出证据！”
在江祈安非要逼问之前，千禧就一直在旁边拽他的袖子，千禧知道牢狱之灾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还未过去，如今又出这么一档子事，他的心支离破碎，再也沉不住气，才有了这失控的逼问。
可非要在此时问出个究竟，千禧和知晓利害的人都害怕极了，害怕会激化矛盾，始终拽着江祈安的胳膊。
此时见事态渐渐不受控制，千禧想要劝阻江祈安，先得安抚一下元楹楣，正要开口之时，白佑霖的声音却从后面传来，“江县令，你别问她了。”
这话意义不明，竟让双方都像炸毛的猫。
元楹楣被捏着尾巴，更是那惊恐的兽，瞬间咬紧牙关，嘴唇微微颤抖着，随时准备好了反驳。
白佑霖吊儿郎当走上前来，笑呵呵道，“她……同我说过要去祭祖。”
话音落下，元楹楣狐疑的看向白佑霖，在悄然不觉间，松开了紧攥的拳头。
江祈安却被这话气得濒临崩溃，顺势问下去，“那当初我问侯爷行踪之时，侯爷为何闭口不言？”
白佑霖转过头看元楹楣一眼，极其冷漠的眼神，看得元楹楣心悸，心又被攥紧了。
只是一眼，白佑霖转过头对江祈安道，“她爹我杀的，我不想说。”
江祈安：“……”
这话的确不好接，千禧等人趁此机会赶忙拉住江祈安，生怕他再也控制不了那满腔的愤怒。
就这般，两方沉默的对峙，灯笼火把滋滋地响着，火光明明灭灭，沉默太久了，简直像是过了漫长的时节。
江祈安忍下了那口气，“请姑娘饶恕江某的莽撞。”
白佑霖沉沉叹了一口气，转过身对元楹楣冷冷道，“走吧。”
元楹楣心里很复杂，下意识跟着白佑霖走，走了不出两步，她忽然转过身，“江县令。”
她往前一步，“我同情苏驰的遭遇，也痛惜他的才华，但如今并未定案，江县令不能言之凿凿。”
“我无官无职，却也自幼饱读诗书，不当时不议，不确然不言。满腔愤勇固然能称得上血性，可仕途并非坦途，机关暗害，阴谋诡计，天道时局，江县令若不走得小心翼翼，失足的那一日，倾覆的不只是你。”
“江县令听我一言，藏锋于鞘，砺刃于暗。韬光养晦，以待天时。”
莫名其妙的话，莫名其妙的人。
江祈安这么认为，元楹楣也这么评判自己。
或许，她仍不肯死心，狂妄地觉得，终有一日，她会同岚县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