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说什么，元楹楣都保持微笑，尽管他说的几个人早就死了，在唐易之一党的监斩中，她亲眼看见他们人头落地，不过都是些小人物，没人会在意。
她就听着元怀光做梦，在他说出些愚蠢的构想后，她也不反驳，只是淡笑着道，“好，既然你要攻打岚县，那便搜乘阅兵。”
元怀光笑她愚蠢，“军队月饷簿都有呈递给我看，十万水师，兵精粮足，战船数百，旌旗蔽日，何须你去检阅？”
“哎呀……”元楹楣惊呼道，“可是我记得从前出征打仗，哪怕父皇繁忙，他也一定会抽检数营。一来防止吃空饷防底下人蒙骗，二来提振军心。”
“我以为每个皇帝都会如此，六皇兄不会没学过吧？”
元怀光被这话说得恼羞成怒，很是不满元楹楣对他的指指点点，瞬间急了眼，“为君之道我比你懂，在于驭人。”
“吃空饷有什么好惊奇的，古往今来哪个地方的军队不吃空饷？但你不能拆穿他们，拆穿他们才是大乱军心。倘若你装作不知，他们自会将人补上！学着点吧，妹妹！”
元楹楣扯了嘴角，眼底却并无笑意，“皇兄英明，可他们从哪儿将人补上呢？”
“抓壮丁！整个青州乃至东南沿海，还抓不出几十万的队伍？”
元怀光的话理直气壮。
元楹楣便咄咄逼问，“动乱之时，民心蠢蠢欲动，你如此强硬的征发壮丁，百姓造反你该如何是好？”
元怀光绝不会在气势上输给她，“城防守备也可以借调，还怕打不过萧臻简？！”
“哈哈哈！”她阴阳怪气的笑了三声，“百姓都要造反了，你还要把各地的城防守备调走，顾头不顾尾，等着萧臻简往你的腹地捅刀子？”
元怀光：“你！那你要如何？我之所以现在不摸底，是因为在我称帝之后，自然会有人拥戴我，到那时我再一一统计手里到底多少兵，又有哪些人真正效忠于我，这有何错？”
“你错在高估了你的魅力。”元楹楣朝他逼近步子，“你以为大家不知道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吗？”
“但凡你要敢将周家人得罪了，如此过河拆桥的小人行径，绝不会有人前来效忠你！你知道岚县给每个到菱州安家的人多少钱？整整二两！”
“二两？”元怀光不知道她问这话的意思，只是觉得二两这个数字实在让人看不上眼。
元楹楣高昂着下巴，“你定然是瞧不上这二两，但你知道这二两足以让人筑起庇身之所！”
“你到底在天真什么？有二两银子还不跑去对岸安家，难道等着你抓壮丁强征税？等所有百姓跑空了，青州成了一座空城，你还做什么皇帝，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元楹楣原本是想好好说的，但实在没忍住，又跟他吵起来，临走时，她恶狠狠地回头，朝元怀光吩咐，“你要是想做皇帝，必须听我的，十日后搜乘阅兵。”
第182章 百业根(30) 争官
十日后，元楹楣同元怀光和潘雪聆同行，果真抽检了六个营的水师，营地在九里湾，是尤家子孙统管的兵营。
元怀光虽然不愿意元楹楣插手，但元楹楣近来转了性，开口闭口都是要助他登上帝位，从兵力到粮食，从局势到与各家的关系，她都会在他面前说的头头是道。
虽然偶尔言语里透出几分蔑视笑他愚蠢，但说多了，他还真有点怕输。若真被人忽悠，面子上也不过去。所以他嘴上仍然对元楹楣恶言恶语，但默许了她的这次检阅，心里也好有个底。
元楹楣一进军营就问东问西，对着尤家中年的将领问，“尤总兵，按上报的军饷册来看，六个营加上后勤杂兵，总共有七千人。”
尤总兵眼睛止不住朝元楹楣身前的元怀光瞥，可元怀光径直走在前面，怎么也不回头，心里犯起了嘀咕，也不知怎么惹到了元怀光，多日前说要将女儿相嫁，让元怀光先将潘家给斗倒，他们好收潘家的兵，今日怎么说查就查，是疑心病犯了？
元怀光不帮助他，尤总兵只能自己应付元楹楣，应道，“是，不足七千人，后勤杂兵不能算真正的兵。”
距离元楹楣的问话，尤总兵的回答明显迟疑了好一会儿，元楹楣抓住这点迟疑施压，“怎么，尤总兵还要掰着手指算一算？”
“呵呵……”尤总兵笑得有些尴尬，“怎么会，只是最近说要打仗，又征了些人，可不得算算？”
元楹楣换了个话题，“六个营，按报上来的数目，该有六千余众。统归青州水师节制。护国公府给每兵月饷一百五十文、米二斗，六个营下来，每月开销便是千两上下。”
“一百五十文在虞国诸军里头，已是顶尖的数目了。况且虞国寻常营伍，多是五百人一营。这般厚饷，这般精编，该是一支龙精虎锐的队伍。”
“除去这九里湾，这样的营伍在尤总兵手底下还有数十支，想来此战尤总兵不能怯战吧？”
她说的理所当然云淡风轻笑意盈盈，尤总兵却是额间渗出冷汗，听元楹楣话中的意思，好像是要让他们去打头阵，这该如何得了，他频繁将目光投向元怀光，不知今日怎的，元怀光一句话不说，他还是只能自己抗，“当然……我尤家都是老将，绝不可能怯战。”
“不过……”尤总兵留了个气口。
元楹楣顺势问道，“不过什么？”
“要说龙精虎锐，那我们如何比得过杨家兵，杨世伯还在的时候，每年都来我们营里掐尖，那才是真正的龙精虎锐！哈哈哈哈，对吧，潘老夫人？”
潘雪聆礼貌笑着，“每个营都有每个营的使命，尤总兵的兵，可是我们青州重点培养的桨兵水手与炮勇，在水战中，此三类兵便是主力，约莫能占上七八成。”
元楹楣顺着潘雪聆话，对元怀光道，“六皇兄，我从岚县来时，大约知道他们在共河岸边驻扎着三万兵，在人数上我们是优势，但历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也不少，我们至少得有六万兵，才能大获全胜。”
“尤总兵也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不如由尤总兵做此次主将，领六万水兵打头阵，一举伐岚。”
此言一出，尤总兵大惊失色，“我……这是要我们尤家打头阵？”
“嗯，如此艰巨且光荣的任务交给尤总兵，尤总兵难道怯战了？”
此番局面，直接拒绝更是让人怀疑，尤总兵瞧元怀光实在不帮自己，只能独自面对风雨，气势汹汹地道，“我打头阵可以！但六万兵马不能全由我尤家出，我尤家没了这些兵，家族都会随之没落！”
“你尤家出？尤总兵在说些什么呢？”元楹楣扬唇一笑，“你尤家的兵马是护国公府在供养，统归青州兵，而青州兵是我大虞的军队，青州有今日的富庶，与我虞国历代天子有着分不开的联系，如今你却将我虞国供养的军队当成你尤家的私兵，你是不想效忠于我虞国皇室了？”
“啊？”尤总兵大喊大叫，“我说这话了吗？”
潘雪聆赶忙出来打圆场，“诶，公主误会尤总兵了，他们对于国忠心耿耿，不然也不会在此时站出来支持六皇子，忠诚之心日月可鉴啊。”
元楹楣说这话也是为了敲打，她知道潘雪聆会站出来打圆场，但这话的主要目的，还是说给元怀光听，让他心里生出刺挠的感觉，以他冲动的性子，说好的同盟很有可能不攻自破。
果不其然，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元楹楣连忙对尤总兵道，“尤总兵，是我挂念战事，操之过急了。”
尤总兵脸都绿了，却只能道，“……我尤家愿为虞国赴汤蹈火。”
话语间的冲突被挑起，而后被不明就里的掩盖，但事情并没有完，元楹楣又让尤总兵列阵演示演练。
吹响号角后，几人坐在高处看士兵同蚂蚁一般迅速聚集，不多时，士兵们同操练的口号一起停了下来，元楹楣故作不知的拿手指戳着数数，“一、二、三、四五……”
“一个方阵是百人，怎么数你这里也仅有两千多人？”元楹楣问得一脸天真，“是我眼神不好，怎么每个方阵数起来都不是十行十列？一会儿扁一会儿宽的……”
越说，尤总兵越是不耐地解释，“我们根据不同的兵种，会有不同的编排，公主不必过多追究。”
“那你给我讲一讲，各兵种又是如何编排的？又为何有这般讲究？我是外人，不懂这些东西，还请尤总兵给我讲讲？”
尤总兵开始擦汗，眯着眼仔细看那兵阵，“浆手我们就是十行十列，只是缺了中间……嗯……这是因为浆手要拿浆，怕站拢了互相耽搁……”
潘雪聆没忍住道一句，“喔！此等编排之法，倒从未听我夫君讲过，难道能提升划桨的速度？”
“呃，是，我们最近才研究出来的……”
任何破绽都经不住层层深问，元楹楣翻来覆去地指那些方阵，压力层层加码，问到最后，尤总兵已经晕了，指着方才说浆手的方阵说是炮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