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无力的一句话，元楹楣不知怎么安慰她，但她站在周易覃身旁，而没有理会元怀光，该是给了周家人一个确切的安抚。
但愿如此。
她认认真真披上麻衣，恭敬地上香，陪着周易覃守灵，彻夜不眠，时不时红了双眼，一副悲伤的模样，真当是姑母的样子。
有时候，她也不知自己是真心还是假意，面对一个孩子的死亡，她确有心痛，可是心里还在谋算着要怎么将礼节都做到位，要怎么让人信服，要怎么让人相信自己。
这是权力漩涡里生存必须的考量，但她仍有愧，至少在某一刻，她该对一个没有做错事的孩子心存怜悯。
元楹楣在灵堂认真守了两日的灵，准备起灵时，熬得双眼通红，形神俱疲，一出灵堂，就撞见元怀光懒洋洋伸着懒腰，神清气爽。
瞧见元楹楣，他转过头笑了笑，“十九妹妹来了啊？”
元楹楣看着人就来气，顿了好一会儿，没理他。
元怀光今日却大气得很，一点也不恼，反倒得意笑着，“你来得正好，待我儿下葬后，我有事要说。”
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元楹楣不会指望从他嘴里吐出象牙来。但她绝不想现在的局面被破坏，她需要周易覃，需要凉州有人响应，于是诚恳跟着棺椁而去。
元承安是以皇孙的身份葬的，远在虞京的皇陵被人占了，潘雪聆提议，将元承安的尸骨葬在延徐山，那里也曾有皇室的陵墓，也算元承安一个体面的身份。
只是不知，这个孩子被葬在父亲杀死他的地方，心里是何感受。
下葬归来后，元怀光特意嘱咐人将潘雪聆和元楹楣唤到屋里，他坐在中央大摇大摆，眸光里带着几分恶劣的笑。
“我儿子葬好了吗？”
元楹楣早就忍无可忍了，下葬他作为父亲竟然不去，她忍不住替那孩子说了句公道话，“你这做父亲的怎么不送儿子最后一程？哪里的皇家礼仪是这么教你的？”
面对元楹楣的责问，元怀光心里畅快极了，因为他是唯一的皇子，再也没人可以威胁他，包括元楹楣这嚣张的妹妹，即便气成这样，也只敢缩在门口叫骂两句而已。
想通这个道理，元怀光放下茶盏，呵呵轻笑两声，目光扫向屋里两个女人，一个元楹楣，一个潘雪聆，觉得她们此刻多么滑稽。
与两个女人的弱小相比，他多么庞大。
他不想羞辱她们了，只淡定地开口，“潘老夫人，十九妹妹，我要登基称帝。”
元楹楣闻言，略微挑起了眉毛，“可笑。”
元怀光立马冷了脸，一瞬不瞬的盯着元楹楣，眼神渐渐变得阴寒，“你说什么？”
“你今日称帝，萧臻简明日就会攻过来。”元楹楣淡定的阐述着这个事实。
“我青州水师是吃干饭的吗？”元怀光拍案而起。
“青州水师在水上确有优势，但落了地呢，如何同纪南风的军队作战，还有刚打了胜仗的征西军？”元楹楣道。
元怀光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心里对有些事情颇有微词，总被提醒着不要得罪元楹楣，但今日实在忍不了，他几步走到元楹楣跟前，利用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的瞪着她，“你要说这话，我就得感谢你了，我的好妹妹！”
元楹楣挺直了腰杆仰头瞪回去，不让自己显得弱势，“感谢我什么？”
“感谢你委身于敌，为那乡野贼寇出谋划策，让他在达鲁打了胜仗，让萧臻简赢得轻松，若不是你，说不准我们早已复国成功。”
“不信你问潘夫人，岚县已经被我们逼到绝境，却因为白佑霖刚好得胜归来，才让萧臻简抽出手来对付我们！我不信他一个草寇能将骜丹追得节节败退！”
“你说说，不能复国，是不是你的原因？”
多恶毒的话呀，竟将不能复国的帽子全扣在她一个人头上，且用委身于敌来攻击她，这样的事情的确屈辱，但她从不认为灭达鲁是错。
可这话的确刺她几分，因着前些日子，她心里的确摇摆的厉害。
那夜，白佑霖说，梁国尚幼，不足七年，岚县亦是，不过十万人口。
她听着的意思是，梁国也好岚县也罢，都像是孩子，如何用一个孩子来评判双亲的功过，他不问现在背了多少罪孽，只将解释留给梁国与岚县，让他们的未来定他此生的功过。
多好啊，有人为之奋斗，有人为之献身，他们无需言语，将未来与功过相托付，此乃君舟民水，民为邦本。确比君臣共治漂亮许多。
有时候，心里会有种怦怦乱跳的感觉，疯狂地压过了理智，在对她喊，若让一颗最为璀璨的明星消逝于长空，是她的罪过。
所以她摇摆不已。
但她那夜烧掉了对于岚县的政论，并非因为她放弃，反而是因为她最想拥有，若是放弃了，她会被虞国公主的身份囚禁，如何拥有踏入这片土地的自由呢？
如今，元怀光在质疑她的立场，让她心虚了一瞬，却也让她心跳怦然。
这种时候往往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眸光突然间聚起一簇熊熊燃烧的火焰，瞪向元怀光的一瞬间，仿佛喷溅着热烈的火星，“我阻碍你的复国之路？”
“你也不看看你有没有那样的本事！”
“为君者，怎肯看着自己的土地被蚕食被分割？”
“为君者，怎能将自己的百姓置于生灵涂炭的战火？”
“你今日说出质疑我的话，就说明你并不明白这样的道理，你只想登上皇位，满足一己私欲，所以宁愿让土地被骜丹抢了去！”
“你可知，那土地是我虞国的，被奸淫掳掠的百姓是我虞国的子民！你说我委身于草寇，你还想献地于敌酋呢！”
“我们两个到底谁更贱，谁更没骨气！”
元怀光并不认为自己错了，被噼里啪啦骂一通后，他等着眼反驳，“当然是你更软弱！若不称王，人如何效忠于你？越躲藏越是受制于人，看我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土地让人夺去便夺去了，有朝一日我虞国定会夺回来，觉得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像你，帮着敌人站稳脚跟，让我在这里做个窝囊的皇子！”
元楹楣听得愤怒不已，“所以你不管黎民百姓，只管你站在这世间什么位置？”
“难道不是？若不先称帝，如何有治理天下的资格？”元怀光逼近了元楹楣的眼，“你如此软弱，说什么管黎民百姓，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元楹楣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鸡同鸭讲，元怀光在意的是自己什么地位，而她在意世界到底什么模样，谁也不可能说服对方。
元怀光也不想跟元楹楣谈了，猛地一拂袖，“我非要称帝，你也管不着。”
“下月初十，待尤将军将盐税收上来，我就向天下发讨贼檄文，那些敢怒不敢言的虞国旧臣定会纷纷响应，到时候你就等着做回你的长公主！”
“对了，你给萧臻简手底下的旧臣去信，让他们先造势，待我檄文一发，我就举兵向梁京。”
元楹楣并没有答应他这无理的请求，元怀光也不在意，只当他所有的话是命令，拂袖而去。
留下元楹楣和潘雪聆二人静静立在屋里，沉默良久。
实在是久得不能再久，潘雪聆长叹一口气，“哎，公主，造的什么孽啊。”
元楹楣其实没太将他的话当回事，她会让元怀光闭嘴，但就是止不住地犯恶心，胃里头翻涌得厉害，一阵一阵冒着酸水，实在是被恶心的厉害。
听见潘雪聆的叹息，她又维持好一副冷静的面孔，“潘夫人，到底兵力如何？”
潘雪聆坐到了椅子上，揉着太阳穴，疲惫得很，“我一直都在征兵，两年内应该能训练出好一批新兵，我们在财力上可以同萧臻简的左支右绌拼一拼，他为了个岚县，所有地方都不要了，也是笑话。”
“可是现在不行啊。”
元楹楣凝重地问，“症结在何处？”
“尤长锡和马文曾是护国公的左右副将，八九岁就同我夫君一同上战场，救过我夫君的命，我夫君一直宠信他们俩，钱财权力名声要什么给什么，但后来夫君病了，他们二人家族极其庞大，牵扯着青州不少枢要官员，渐渐也就不受我护国公府的牵制。”
“夫君死了以后，他们欺我妇道人家，觉得青州怎么可以让女人当家，近来六皇子不断怂恿他们，他们便打起独揽大权的主意，以为自己很行，竟在我的宴席上公然辱没我。”
“呵。”
“他们当我潘家是摆设？”
元楹楣听出来了，非常常见的内斗，任何党派，管它初衷如何，只要让人坐大，必然斗得不可开交。
如果不是这样，当初灭国的时候，也不会毫无响应了。
一盘散沙啊。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其实公主才像是真正的反派，于两方而言都是。
因为对于封建王朝的君权神授，元怀光这样维护皇室尊严的才是正统皇子该干的事，而元楹楣一直在消解皇室的正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