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佑霖没敢迎上她的目光，却也不可能向她服软，他立马起身对那县令用平淡而命令的口吻，“你也别干了，能纵容他们至此，能是什么好官儿呢？”
利剑一样的眼神，转瞬之间对准了县令，县令猝不及防软了腿，“侯爷，他们是军爷我如何敢忤逆他们，每年都要单独给军爷们税钱，这事我们也无法改变啊！”
白佑霖稍稍忍了一口气，问道，“你找过人吗？有没有上奏？有没有书信？有没有回信？有没有廷寄？有没有人管？你倒是说出一个所以然啊？你到底怎么管的？就光说一句无法改变然后在中间吃回扣？你也可以死了！”
县令一时竟被一个武夫说的无言以对，因为历来如此，所以便一直如此了，朝廷又没有说要如何整肃吏治，谁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白佑霖见他说不出话，冷笑一声，转头对着元楹楣问，“这叫什么罪来着？”
元楹楣抱着手，脸上写满了不乐意，说好这个人留着用的，白佑霖却当众将事情挑出来，这同她理想中的计划越走越远，气得人牙痒痒。
但不可能当众损他面子，仁善的面目没了，威严可万万不能丢，她不情不愿地道，“结交朋党，渎职，贪墨。”
白佑霖转头对县令道，“行，你就照着这几个罪去领。”
县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白佑霖于他而言又不是官，并非州府的命令，他凭什么听，但又惧怕他一脚把人踹死……
白佑霖就见不得这拖拖拉拉的样子，一掌重重拍在了他肩上，“别拖拖拉拉的，干活，地契还给人家，县衙的亏空抄你的家来补。”
这话说得人想死，太残忍了，就算吃断头饭也得给点酒喝吧，但是面对此时此刻被白佑霖掐死的恐惧，他选择了窝窝囊囊听话，将事先准备好的一摞契书让师爷摆出来，让随行的士兵招呼村民排队……
一群人早就没了魂儿，只机械地按照白佑霖的要求去做。
两人坐在一边安静的看着，看得元楹楣胸闷气结，白佑霖知道自己惹她，坐到她身边去，“生我的气？”
元楹楣开始爱搭不理地阴阳怪气，“哪能啊？侯爷多威风。”
白佑霖这只是哄她，但他认为自己没有错，于是理直气壮地开始解释，“我就是见不得他们看不起我的样子！他们以前就针对我，说我娘的坏话，我把他们打服了，现在又因为我卸了大将军的职务就敢这么对我，我……”
元楹楣不觉得是这个原因，如果只是生气上头，那她喊的时候人大概是会冷静一点的，奈何人家我行我素，全然不顾她昨夜说的话，仔细一想，昨夜他压根就没有点头表态，不由地有些难受。
咫尺天涯，貌合神离。
元楹楣悄然不觉地藏起那一点不甘心，跟他插科打诨，“怎么那县令你就没给个痛快呢？都是恶人怎么还偏心？”
“人家是文官。”
这区分人是否该杀的逻辑，元楹楣只觉得荒谬又好笑，“文官和武将在你心里还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武将就是看拳头的，文官弯弯绕绕的我不懂，就得交给朝廷判。”
“那武将要是有冤屈呢？”元楹楣突然来了气，“你一拳打死了，当自己是青天大老爷是判官？要是有人参你一本呢？给你谋划，你还一意孤行，气死我了！”
白佑霖也说不准今日为何会这般暴躁易怒，但他杀人前，蓦地想起元楹楣昨夜说过个不让他插手，推给萧臻简，他当时就动手了。
什么也没想。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想给她什么，但要怎么给呢，她若喜爱财，他可以掏空身家，爱星星爱月亮他都想办法去找……
可是，复辟不行。
想想这些人，开口闭口虞国自古传下来的就是这样，所以他们有理由不改变，他若让虞国复辟，那这些人就更没有改变的理由了，那时才真是烂透了。
那日，草履村的人都觉得是做梦，愁了这么多年的地契突然回来了，欠的债务一笔勾销，总觉得不真实，虽然不敢置信，但村里人淳朴，都去白佑霖面前道了谢，谢谢他这个青天大老爷替民做主。
那日以后，两个人现在学乖了，面上能糊弄的过去就行，谁也不再交心。
二十八日很快便过去，今日是起坟的日子，早晨忽然下了小雨，起床时四处青草都挂着露珠。
周知燕早晨起来便开始逗狗，说起来，他对白佑霖个人大有改观，实在是厨艺极好，办事妥帖，除了脾气暴躁，人还是不错的，主要是因为前几日公主说起他想要狗，白佑霖立马就挨家挨户地问，一只一只地挑，挑了面前这个笨拙的小家伙，是只四眼铁包金，虎头虎脑，活泼至极，他一嘬嘬嘬，那狗儿便跳起来摇尾巴，看得人心都融化了。
元楹楣今日起得早，蹲在院儿里望着菜地里的小菜苗惆怅不已，唉声又叹气。
白佑霖收拾完东西，见她还蹲在那里，走过去一把把那菜苗给拔了，吓得元楹楣尖叫一声，“你做什么！”
菜苗是黄瓜秧，元楹楣非得说要种出世上独一无二的黄瓜，他说了二十八天长不大，她说没关系，临到走了，自己的东西也不收拾，就蹲在这儿望，好像望着望着这黄瓜秧就能突然结出黄瓜。
笑话！
要不是他天天夜里起来施肥，早死了！
白佑霖啧一声，“你拿个盆装一盆土带走不就行了？”
元楹楣起初只是一时兴起想体验一下种菜的感受，可真要走的时候还没见着黄瓜，便开始不服气起来，有时陷入一种奇怪的思维里，倒不如人家白佑霖如此简单的思维，“对哦！”
她立马装了一盆土，怎么也得尝一尝自己种的黄瓜。
须臾，山下驻扎阴阳官队伍抵达，一行人唱着招魂曲上到坟山去，开始动土挖坟，总共三座坟，他的娘亲，妻子，和那个傻子男人，全家的坟塚一起迁走。
朝廷的阴阳官一切仪式做得妥当，人数也相当多，不多时，散发着腐朽味道的棺椁便被挖了出来，那时候，元楹楣明显感受到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紧，一瞬后，他忽然将自己推开，“一边去，一会儿吓着你。”
元楹楣觉得，那是他自己在紧张，都是掩饰。不过她没有争执，乖乖的去了一旁。
白佑霖见到娘亲和丹儿的棺椁，心狠狠的抽动了一下，倒也不是离不开娘亲妻子的小孩子，可他……就是娘亲的孩子，丹儿的丈夫。
他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朝棺椁走近了些，想瞧瞧她们变成什么样子了，彼时，双手全是冷汗，呼吸变得又沉又缓。
直到棺椁被撬开的那一刻，白佑霖瞬间红了眼眶。
他们贫穷，也只是找个地埋了，建不起多好的坟墓，尸体必然是要腐烂的，只是腐烂到只剩白骨，不成形状。
仍是让人心颤。
白佑霖记得他们的身高，她们的模样，记得她们指节的长短，肩膀的宽厚，如今全散了，一节一节的被捡出来，放进崭新的棺椁里，仿佛她们从未站立于世间……
细想，母亲今年也不过五十，而丹儿仅二十有四，却是天各一方。
白佑霖再也做不出表情了，抱着牌位认认真真走在前头，神色肃穆，甚至颓靡。
无关人等走在后头，队伍安静极了。
走到村口要下山时，却是瞧见草履村的村民整整齐齐守在小路上，将路拦了个彻底。
元楹楣起初以为，他们是为了来感谢白佑霖为他们讨回地契的，可整个队伍停滞片刻后，她忽然觉得有些怪，所有送魂都是追在后面送的，谁挡前面啊？
这很无礼。
想着，她迅速走到了队伍前面，只听得村长支支吾吾地道，“侯爷……我们并无恶意……只是侯爷将您母亲的坟迁走了，那我们便再无人庇护了……”
阴阳官起坟的时候唱曲儿，愿夫人老夫人一路无碍，早登彼岸，速入轮回，来世富贵。
白佑霖觉得自己这辈子很没有出息，没能让娘亲和丹儿过上好日子，死后迁坟也只是想让她们来世能过上更好的日子，这是他仅剩的愿望，也是他最后能做到的事。
良辰吉日都算好了。
却有人拦路。
他以为，做人不能这样。
第168章 百业根(16) 白家村
同行的阴阳官也觉着尸骨未入土，有人因缘拦路，有些不吉利，只得上前驱赶那些村民，“诶！你们这群人，侯爷替你们拿回了地契，不感激就罢了，怎么还拦路呢？恩将仇报嘛不是！”
村民们明显更紧张了，缩着肩膀，村正眼神心虚地左右瞥，最终鼓起勇气道，“侯爷……我们并没有想拦路，我们也很感激侯爷替我们拿回了地契，可是侯爷一走，想必再也不会回来，几个恶官虽然遭到了惩处……”
白佑霖更是心里躁，满心亏欠愧疚，这是他能为娘亲和丹儿做的最后一件事，莫名被打搅，甚至没有耐心听他们嘀咕，直问，“你想要什么？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