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表情，白佑霖微微眯起眼眸，从她微微扬起的嘴角与眼角眉梢读出了一点想气死他的傲劲儿，人家还递了块糖给自己，“喏，这是画的你。”
白佑霖自觉是不占理的那方，当然也不敢反驳，其实不生是最好的。
他心虚地觑一眼她藏着狡黠的眸子，心虚地接过糖人，就上面一块圆溜溜的可以看成脑袋，下面就一撇，怎么看出画的是他？但他没有说，只应，“嗯……对了，付钱了没？”
“想起来了？”元楹楣抓着一点开始疯狂阴阳怪气儿，“还当你多厉害呢！昨夜因你被绑你是一句话也不说，为你盘问了一夜，落不着一句好！见我坐在那那么久也舍不得过来问一句身上是不是有钱，想你八成也是因为抠搜，就你这般模样，还俏上了！”
“你那点爵位算什么呀？你那是不食租的虚封，俸银也就一千二百两，俸米四百石，冬炭冰敬加起来也就才一百两！还你不愿同我生孩子，你瞧我看不看得起你？”
“真了不起呀~”
“侯爷！”
白佑霖被说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但看她骂得眉飞色舞，只想任她骂便是，越骂越让人出神，他没忍住抬手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指尖一触到她的脸，话音瞬间就没了。
又后知后觉想到，原来她刚才没钱啊！那她如何在那摊主面前如此自信地指指点点？笑得那样明媚，光喊人送给她？竟然还得了吃，且是两块糖？
白佑霖一时愣住，抬手看着手里那两笔画成的糖，还说画的是自己，又看了眼她手里的糖，跟皇后娘娘戴的头冠一个样，阳光下如琉璃般通透耀目。
极好看的……
吃糖的模样。
情绪总是莫名其妙，尽管他恨她的利用，可是他遏制不了自己的感受。
就好像，心口忽然中了一支箭矢，有一点疼，有一点恐慌，剩下的满满都是被击中的冲击。
嘴角也由不得自己控制，微不可见地勾起，含了一口糖进口，甜得刚刚好，他没舍得咬，只是稍稍一舔，又觉得这糖人画得有几分手艺，于是转身去摊主那儿付了钱。
元楹楣昨日晌午吃了饭后便没再进食，此时已是饥肠辘辘，街道正中四处飘香，她环视一周，指着一个卖鱼饼道，“去买那个！”
白佑霖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表情有一丝怪异，“那个别吃……”
元楹楣觉得自己骂得还不够，竟没见他态度上有一丝讨好，截断了他的话，“不要那么小气！哪个男人像你这样！”
她此刻正在气头上，说话又凶，白佑霖被骂得狗血喷头，哪里还敢再说话，乖乖去买来了她要吃的东西，买的时候看到那黑油炸的鱼饼直皱眉头，不过周围还有人排队在买，也就罢了。
鱼饼塞到元楹楣手里时，她像个饿死鬼，将手里没吃完的糖往白佑霖口里一塞，接过鱼饼便大快朵颐，“嗯！真不错！”
白佑霖欲言又止。
走着吃不好看，元楹楣便在路边找了个石墩坐下，白佑霖看她吃得太香，没忍住在她耳边念叨，“这个鱼饼……你知道怎么做的吗？”
她摇摇头，依旧吃得很香。
白佑霖道，“我小时候去他们工坊做过活计，他们这个鱼，都是河边捞起来的臭鱼烂虾，拿回来就过一遍水，里面什么泥呀草啊通通都不管，找个力气大的人剁了，鱼鳞都不刮，黑面加点水一搅和，放上一点香料，就在那盆子里踩呀踩踩呀踩，踩成糊糊，再拿个勺往锅里一摊……”
元楹楣起初不以为意，奈何他细节说得太过真实，嘴里的鱼饼似乎不香了……
白佑霖回忆起那乌漆抹黑的作坊，“啧，那盆从来就没洗过，那会儿我力气大，又踩又剁，还要帮他们洗油，从来就没有换过，滤一次用几年……”
说着，鱼饼吧唧一声掉到了地上。
元楹楣估计今天都不想吃饭了，垂头丧气地道，“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白佑霖见她把那脏东西丢了，心满意足，拉过她的手，掏了手绢给她擦手上的油，“我们这儿小地方，大家都是偷工减料，东西脏得我们当地人都看不下去。”
他握住她的手掌，擦手掌的手法很质朴，又用力，又熟练，“我带你去吃好的。”
元楹楣却忽然话锋一转，“那你去黑作坊帮工，他们给你结工钱吗？”
白佑霖被这问题忽然唤起回忆，想了想，“一开始我只干一份工，他们也就正常给，可后来发现我能做好几份工，样样都让我做，可还是只给我一份的工钱，我就把那老板打了一顿。”
“最后人家报了官，又找到我娘，让我娘赔了钱。”
“可真气人。”
元楹楣听不下去，“我帮你收拾他们去！”
白佑霖连忙拉住了人，“老板都换几个了，可那臭鱼饼一直有人吃！”
白佑霖并不想沉湎于过去，也没有报复谁的心思，他现在只想带她去尝一尝小时候未曾触及过的美食。
他带着元楹楣走街串巷，经过他曾渴望过的每一家店铺，“这家应该比较干净，尝尝吗？”
元楹楣来者不拒，去每一个地方品尝当地美食，也是她爱做的事，美食必配美酒，两人大白天喝上了。
这家喝一场，那家尝一次，对这些商家品评指点，元楹楣觉着，还不如白佑霖卤的牛肉呢！
好厨子就在眼前，何必舍近求远，商量着去了菜市买下大堆大堆的东西。
快到黄昏，白佑霖忽然想起了大事，“我每天都要给我娘上香！”
二人这才回县衙牵马，迅速往草履村赶。
胭脂虎驮着二人和一堆吃食，晃悠悠地在山间小路走着。
白佑霖何尝不知白日醉酒的放纵，是心照不宣的掩饰，看着天边逐渐变红的云彩，他心虚，心慌，心绪纷乱，又为此刻迷醉。
“陈七，这乡里不好，人也坏，处处都是蚊子……你原本不该受这份苦。”
元楹楣却道，“你知道什么叫受苦吗？”
白佑霖沉默。
“荒芜才叫苦。”
白佑霖微微诧异，他从未听过这种苦法，“什么叫荒芜？”
“不知心向何处，不知路在何方，不见日月更替，不问人间冷暖。”
白佑霖能懂一些，却不能一通则百通，“你这话听起来和我们老百姓好像没有关系。”
元楹楣有几分醉意，歪了头笑他笨，“怎么会？如果你知道种地能活下去，你就会去种对不对？”
“嗯，对。”
“你若不知道怎么才能活下去呢？”元楹楣也是在说这话时懂了他更多的苦，“苦不苦？”
“唔……”白佑霖忽然就懂了，“苦。”
但元楹楣好像忽然悟到另一种苦，知道心向何处，知道路在何方，眼见日月交替，观尽人间冷暖。
却无能为力。
元楹楣忽然便哭了，眼泪猛地夺眶而出，一颗接着一颗，又急又重地砸落在手背上，白佑霖坐在她身后，忽然感受到了她肩膀一阵抖动，正想低头看，眼泪却先砸到了他握住缰绳的手。
再多的酒也藏不了背负在二人身上的命运。
好像什么话都显得无力，白佑霖将鼻腔埋在她发丝间，深深嗅闻，感受着她胸腔里的悲痛，呼吸的颤抖，良久，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生个孩子你会开心一点吗？”
元楹楣一听生个孩子，突然止了哭泣，没敢抬头，凝神屏气道，“应该会好一点……”
“可你不是说……很难有孕吗？”
“就是因为难所以要多试呀！”
“多试？”
多试……
这两字似乎有毒，给两人毒哑了，悲伤没了，命运也低了头，两人脑子里不知想了些什么东西，一路上硬是没找出话来说。
只有腰间越来越紧的手，裙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以及一条颠簸难捱的路……
【作者有话说】
五一写不了哦~
就是想给公主一点糖吃吃[垂耳兔头]
第162章 百业根(10) 敬酒
回到家时，已是夕阳西下，许是察觉到了白佑霖的动摇与妥协，余晖落在院里，竟觉野花野草也绚丽得像假的。
有一点虚幻。
元楹楣儿时最不喜欢听一类话，譬如父皇说下次来看她，太子说她总有一天会超越过往先贤，曲弥欣说，无论前路坎坷都会与她同行。
同样是虚无缥缈的话，她更喜欢听父皇说每年生辰来看她，太子说只要她努力用功就能超越过往先贤，曲弥欣说只要她折一千只莲花灯，遭了灾的灾民就能得到庇佑。
而她从白佑霖应允生孩子的话里，听出了他自己都想不清楚的困惑。
倘若白佑霖告诉她，生孩子会让他失去什么，他又愿意对抗什么，她便能坦然接受。
可她又能懂，白佑霖说不出口的到底什么，就像她说不出，她从此不再做虞国的公主，而只做梁国的顺民。